茶杯在硬木桌沿上磕出一声闷响。
紫砂碎片崩开,落在发烫的茶盘边。
贺云洲没有回头。
深灰色的风衣角扫过门帘,直接下楼。
楼梯拐角处,只飘下一句冷硬的话:
“拍卖行见。”
楼下的阿泰正靠在平治车门上抽烟。
看见贺云洲出来,他把半截烟头掐灭在垃圾桶盖上。
“老大,谈崩了?”
“去接白月彤。”
贺云洲弯腰坐进车后座。
车门砰地关严。
“通知财务,把瑞士银行那笔现汇本票提出来。”
第二上午九点。
中环,大会堂土地拍卖中心。
门外围了三层防暴铁马。
几十名军装警员反背着手,警棍挂在腰间,隔开外头扛着相机的记者。
冷气机在挑高的花板上轰鸣。
大厅里坐了上百号人,全穿着黑灰色的西装。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香水味和廉价的速溶咖啡味。
前排正中央。
李超人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三件套洋服,领带系得死紧。
左手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得很平整。
身边坐着长实的高级董事,手里拿着两台卡西欧计算器。
两侧坐着新鸿基与恒基的代表。
三个财阀靠在一起,低声交谈,连眼神都没往后排落过。
这是内定的局。
水围二十二万平米的巨型居住用地。
全港今年最大的一块肥肉。
三大财阀早就签了联合控盘协议,准备把价格压在底价,直接分食。
没人敢插手。
本地中地产商全缩在后三排,手里拿着竞价牌,连号码都没翻过来。
“肃静。”
拍卖台上的英籍拍卖官敲了敲木槌。
“新界水围规划区第十三号地块,占地二十二点四万平米。”
拍卖官翻开手里的红皮卷宗。
“起拍价,港币六十八亿。”
“每次叫价,不少于五千万。”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长实的一名董事侧过头,看了李超人一眼。
李超人垂着眼皮,下巴极轻地向下点了半寸。
董事举牌。
“六十八亿五千万。”
声音很平,带着势在必得的懒散。
拍卖官环视全场。
后排的中老板低着头,手指抠着皮椅的扶手。
谁都知道长实后面站着整个英资银行同盟。
跟他们抢地,明汇丰就会抽贷,后工务局就会查违建。
谁举牌谁死。
“六十八亿五千万第一次。”
拍卖官举起木槌。
“六十八亿五千万第二次。”
台上的木槌悬在半空,准备落下。
李超人端起助理递过来的温水,抿了一口。
“八十八亿。”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在后排炸开。
咬字极硬。
像一块冰砸碎在水泥地面上。
满场的人脖子齐刷刷向后转。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擦痕。
白月彤站在倒数第二排。
一身黑色西装,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她右手把竞价牌高高举在半空。
牌子上的红字“88”,正对着台上的拍卖官。
一次性加价二十亿。
这不是竞价。
这是开着重型卡车直接撞进了拍卖大厅。
李超人喝水的动作停在半空。
杯沿碰在门牙上,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他慢慢放下玻璃杯,水珠顺着杯底滑下来,洇湿了裤膝盖的一角。
老人没有回头。
只是后颈的肉绷紧了。
台上的拍卖官愣了三秒,手里的木槌差点脱手。
“八……八十八亿!全兴集团出价八十八亿!”
原本安静的记者席轰然大乱。
闪光灯像雷雨一样暴闪开来。
白光晃得前排的董事们眯起眼睛。
长实的董事霍地站起来,转过半个身子,指着后排。
“全兴没有本地银行授信!”
董事声音拔高,有些破音。
“汇丰和渣打都没有批复他们的过桥贷款,这是恶意叫价!”
白月彤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硬卡纸。
甩在身前的隔板上。
“全兴不需要港岛银行的授信。”
白月彤居高临下,视线扫过长实董事的脸。
“这是瑞士联合银行开具的见票即付信用证。”
“需要我现在念出上面的防伪编码吗?”
董事脸色变了,求助般看向李超人。
李超人把手杖往地面上一顿。
手杖的包银手柄撞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嘴唇微动:“加。”
董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抓起牌子。
“九十亿!”
“一百亿。”
白月彤连半秒都没停顿,号码牌再次扬起。
声音清冷,像在菜市场买一斤白菜。
长实的董事手一抖,竞价牌差点掉在地上。
一百亿。
已经打破了港岛开埠以来的单块土地成交纪录。
再加下去,地价就要超过后期的预期利润了。
大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几个地产商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李超人终于转过头。
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他盯着后排靠窗坐着的贺云洲。
贺云洲双腿交叠,深灰色的风衣搭在膝盖上。
手里捏着那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
没有举牌,只是冷漠地对上李超饶视线。
李超人喉咙动了动。
他抬起干瘪的右手,食指朝上挑了一下。
这是长实最后的心理底线。
董事咬着后槽牙,举起牌子,声音发颤:
“一百零五亿!”
拍卖官的手在发抖。
木槌悬在空郑
“一百零五亿!长实联合体出价一百零五亿!”
全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闪光灯充能的嗞嗞声。
所有人都在看后排。
看全兴会不会被这五亿压垮。
毕竟全兴刚在深城投了大厂,流动资金再厚也有个限度。
贺云洲收起了打火机。
咔哒一声,金属盖合紧。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支票单。
两指夹着,递给身边的白月彤。
神情平稳得像是在递一张纸巾。
白月彤接过那张纸。
站直身子,连牌子都没举。
直接把那张支票拍在面前的木桌上。
“一百二十亿。”
白月彤开口,音调拔高。
“瑞士银行现汇本票,全款支付,不用分期。”
大厅里连倒抽冷气的声音都没了。
彻底死绝。
现汇全款。
一百二十亿港币,折合十五亿美元。
在这个美元荒的年代,这笔躺在欧洲的现汇,足以买下两家中型洋校
全兴在海外股市收割的底牌,今连皮带肉全砸在了水围的烂泥塘里。
长实的董事瘫坐在椅子上。
手里的计算器掉在地毯上,电池盖震飞出去。
他转头看李超人。
李超饶手死死按在手杖上,手背青筋暴起,指骨白得发青。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老人闭上了眼睛。
“一百二十亿第一次。”
拍卖官咽了口唾沫,嗓子嘶哑。
“一百二十亿第二次。”
木槌高高举起,停顿了两秒。
台下没有任何声音。
“当!”
木槌狠狠砸在铜垫上。
爆出一声脆响。
“成交!水围十三号地块,归属全兴重工!”
大厅像被扔了一颗炸弹。
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目的光海。
记者们扯开警戒线,疯了一样往过道里挤。
电线、话筒、录音机在半空乱飞。
李超人没有看大屏幕。
他抓紧手杖站起身。
脸色灰败得像抹了一层水泥粉。
六个保镖立刻围上来,用肩膀撞开涌过来的记者,护着老人快步走向侧门通道。
走得太急,老饶鞋尖在大理石台阶上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被保镖死死架住。
贺云洲站起身。
深灰色的风衣甩在臂弯里。
他带着白月彤穿过涌动的人群。
皮鞋踩在散落的纸张上,咔嚓作响。
几十个黑色海绵包裹的话筒瞬间伸到了他嘴边。
几乎要戳到他的下巴。
闪光灯在他冷峻的脸上炸开一团团白光。
“贺先生!一百二十亿拿下水围,全兴要卖多少钱一尺才能回本?”
“贺董,长实这是非理性竞争,您怎么回应?”
“全兴是不是要把水围做成下一个豪宅区?”
记者们的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郑
七嘴八舌的提问声几乎要把大厅顶棚掀翻。
贺云洲停下脚步。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越过黑压压的话筒,看向镜头正中央。
神情冷淡,眼底没有半点刚赢下百亿豪赌的狂喜。
他抬起手,拨开挡在最前面的一支长柄话筒。
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清晰地砸进每一台录音机里:
“全兴拿这块地,一套公摊面积都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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