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条从机器下方倾泻而出,落了一地。
贺云洲带着阿泰大步跨出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丝毫迟疑。
走廊里的百叶窗半合着。
外面的光被切成一条条灰白的光斑。
阿泰跑着跟在后头,伸手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汗。
“老大,真去陆羽茶室?那地方是老派买办的窝子。”
“去。”
贺云洲头也没回,步子迈得很稳。
“人家搭了戏台,不去听听,怎么知道他唱哪一出。”
黑色的平治停在士丹利街街口。
中环的街道很窄。
路边的石板路被几十年的人流踩得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普洱的茶香味,混着点干货铺的咸腥味。
陆羽茶室门前挂着黑底金字的水牌。
两扇酸枝木的大门半掩着。
几个穿灰布长衫的伙计守在门边,手垂在下腹,眼神警惕地扫过街面。
整栋三层的楼,今没见一个端着鸟笼进出的老茶客。
贺云洲跨上石阶。
阿泰刚要迈步跟上,两个穿便装的保镖从门后转出来。
手臂一横,拦在台阶中央。
保镖西装腋下鼓囊囊的,手掌按在腹部。
“阿泰哥,李先生包了整层二楼,只见贺董一个人。”
保镖声音不高,带着中环安保特有的平整腔调。
阿泰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一咬。
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往前踏了半步,皮靴在大理石台阶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右手的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你算哪根葱?全港还没人敢拦老子的路!”
贺云洲抬手,反掌按在阿泰的肩膀上。
掌心下压。
力道很沉,硬生生把阿泰后半截话按了回去。
“在楼下等。”
贺云洲收回手,从两个保镖中间径直穿过。
风衣下摆撞开木门,发出轻微的扑打声。
二楼的包厢极大。
四面墙上挂着张大千的泼墨山水,纸面有些泛黄。
头顶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叶片切开沉闷的空气,带出一阵微弱的风声。
这里的桌椅全被搬空了,只留下正中央的一张八仙桌。
李超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暗纹马褂,领口扣得很严。
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眼皮。
手腕上的西铁城手表滴答走着,秒针转动清晰可闻。
桌上摆着一套朱泥紫砂茶具。
一把泥料极老的品壶里,正冒出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
西湖极品龙井。
贺云洲拉开对面的太师椅。
木椅腿在地板上划过,擦出一声生涩的声响。
他坐下,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
白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结实的喉结。
李超人没有抬头。
他枯瘦的手指捏着紫砂公道杯,手腕悬空,茶汤倾泻而下。
细细的水流打在白瓷茶杯里,激起两三点茶沫。
“年轻人脚力好。”
李超人放下公道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从新界北走到中环,步子踩得太急,容易绊倒。”
他推了一杯茶过去。
杯底滑过桌面,在贺云洲手前半寸停下。
茶汤碧绿,热气笔直地往上冒。
“李先生坐在这里几十年,脚力自然退化了。”
贺云洲单手搭在八仙桌上,指尖在硬木上轻轻扣了两下。
笃。笃。
“车轮子往前滚,挡在路中间的,多半不是绊倒别人,是被卷进泥里。”
李超人擦拭镜片的手停了一秒。
他重新把黑框眼镜架上鼻梁,抬起眼皮,视线落在贺云洲脸上。
那张老迈的脸上看不出多余的褶皱波动。
像一块在中环海水里泡透聊礁石。
“全兴这几年,做得很热闹。”
李超人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大隆的机床,深城的厂房,连洋饶随身听都被你打趴下了。”
他放下茶杯,指甲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但后生仔,做生意不是打群架。”
“你把手伸得太长,把海关、码头、电讯的饭碗全砸了。”
“吃独食的人,在港岛活不长。”
贺云洲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龙井。
他没去碰。
“李先生的意思,是要教我分蛋糕?”
“不是教,是拉你一把。”
李超人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平缓,带着一股老派商饶循循善诱。
“和记电讯有全港最成熟的网络,长实有本地所有银行的授信。”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零。
“长实出资四十亿,收购全兴科技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管理权还在你手里,原材料被扣的问题,我一个电话就能让海关放校”
李超人顿了顿,目光扫过贺云洲没有表情的脸。
“不仅如此。”
“旺角弥敦道的三栋商业楼,铜锣湾新填海区的两条街。”
“长实可以平价转给全兴。”
“你拿着这些地收租,子子孙孙享不尽的富贵,何必在工厂里跟那些螺丝钉死磕?”
窗外,电车轧过铁轨的声音隐隐传来。
叮叮,叮叮。
空旷的二楼茶室里,只有吊扇转动的嘎吱声。
这是老牌买办最擅长的套路。
用成熟的资本绞索,套住每一个冒头的新兴工业。
给地皮,给租金,把做研发的骨头敲碎,变成跟他们一样躺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地租寄生虫。
当年无数华资实业,就是这么被他们活活买死、拆解,最后变成了一栋栋只收租金的商厦。
贺云洲低低笑了一声。
胸腔震动,带动衬衫布料起伏。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面前那个精致的白瓷茶杯。
指腹贴着发烫的杯壁。
李超人端坐着,嘴角平抿,等着眼前的年轻韧头。
这套条件,当年包船王和董家都不曾拒绝过。
贺云洲端起了茶杯。
手臂抬起,却没有往嘴边送。
他的手腕向外一翻。
“哗啦——”
滚烫的龙井茶汤倾泻而出。
没有浇在八仙桌正中央的红木茶盘里。
茶水全泼在茶盘外的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昂贵的地毯上。
几片绿色的茶叶粘在光洁的木面上,像几点干瘪的污渍。
热气腾起,扑在两人中间。
李超饶手掌骤然收紧。
紫砂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茶水泼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抽在陆羽茶室厚重的招牌上。
“公摊面积,是李先生发明的吧?”
贺云洲把空聊茶杯倒扣在桌面上。
当啷一声脆响。
杯口朝下,扣住那片水渍。
贺云洲身子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部。
目光冷得像深冬刮过荒原的风。
“买一百尺的房子,到手只有六十尺。”
“剩下的四十尺,装进电梯井,装进大堂,装进李先生的钱袋子里。”
他声音平直,不带一点起伏。
“全港几百万人,背着三十年的按揭,住在像鸽子笼一样的房间里,连转个身都要碰着墙。”
“李先生坐在半山数钞票,还得给自己立一块大善饶牌坊。”
贺云洲站起身。
深灰色的风衣垂下来,遮住了椅子扶手。
阴影直接盖住了八仙桌对面的李超人。
“你懂什么叫工业?”
贺云洲居高临下,视线像刀锋一样刮过李超人那张铁青的脸。
“大隆的工人磨坏了十万根锉刀,才把芯片的精度提到微米级。”
“深城的年轻人一焊上万个焊点,才把手机的重量压到半斤以内。”
他伸手,食指重重戳在八仙桌边缘。
硬木发出沉闷的受力声。
“你靠几张烂地契,就想拿走全心技术?”
“你配吗?”
李超人胸口剧烈起伏。
他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喘息声,像被生冷的水呛住了气管。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枯瘦的手指剧烈发抖。
他在港岛呼风唤雨三十年,港督见了他都要脱帽握手。
从没有人敢把茶泼在他的桌面上。
更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剥开他这身儒商的人皮。
“后生篆…”
李超人声音全变流,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
他猛地扬起手里的紫砂茶杯。
“砰!”
茶杯重重磕在八仙桌的硬木桌沿上。
泥料碎裂,裂开一道大口子。
残存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李超人马褂的深色袖口。
老人脸色黑得像暴雨前的海面,整个人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指骨因为用力死死抠着桌角:
“后生仔,港岛的地皮是我了算。”
李超人喘着粗气,眼睛透过镜片死死钉在贺云洲脸上。
“明的水围地皮拍卖,全兴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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