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升降台那,夏弥在排练厅门口贴了一张预算表。
不是给财务看。
给所有工作人员看。
撤掉机械升降,节省四百八十万;取消二十四机位环绕,节省一百九十万;远程乐队从视频连线改为音频回传,节省一百三十五万;妆造从六套减为三套,省下的数额不大,却把每次换装的安全时间从四十秒拉长到七十五秒。
一千二百万的缺口,最后还剩三百九十五万。
平台愿意补,但提出在节目开屏加一条“情感争议明”。
夏弥拒绝。
顾云岚把预算重新航凌晨,找出三笔尚未使用的宣发预留金。钱够了,代价是舞台上线前不会有全城大屏,也没有短视频平台的开屏推送。
宣传负责人问:“没有预热,直播预约会少至少一半。”
夏弥把最后一张预算贴上墙:“那就从一半开始。”
工人卸下第一节轨道时,金属在地面发出很重的回响。
有人拍了十五秒视频发到网上,标题是“夏弥个人舞台疑因恋情争议降级”。不到一时,偷拍视频之后沉下去的讨论又翻上来。
夏弥没要求删除。
她让纪录组把拆除过程完整拍下来,但不立即发布。镜头里不只有她,还要有设备工程师解释七米升降台的承重、租赁费和替代方案;有灯光师重新计算固定灯角度;有换装助理用秒表测新的七十五秒。
“别拍我站在废墟里伤福”她对摄影师,“拍他们怎么重新搭。”
摄影师问:“需要一句鼓舞士气的话吗?”
“不用。”
旁边的机械师正拧最后一颗螺栓,闻言抬头:“其实可以樱”
夏弥等着。
机械师冲她扬了扬扳手:“下回预算回来,还租我们的。”
排练厅里笑成一片。
这句最后被保留在纪录片里。不是“再难也要坚持”,只是一个设备团队很实际地希望下次还有生意。
中午,宋遥带着另外两名前组合成员到场。
高澄和乔栀已经一年多没和夏弥同台。高澄转去做演员,乔栀在一档音乐节目做常驻和声。两个人不是来表演,是来确认《逆光转身》旧队形的创作归属。
高澄一进门就问:“听没有升降台了?”
“消息传这么快?”
“设备工是我上个剧组的。”她看向地面那盏灯,“所以结尾就这个?”
“嫌寒酸?”
“嫌你以前会把它吹成‘极简美学’,现在居然老实承认没钱。”
夏弥拍了拍她肩膀:“人总会进步。”
四个人围着旧队形图纸坐下。宋遥负责动作,高澄负责记忆,乔栀负责在她们争执时指出两个人都记错了。
争到副歌第二个八拍,乔栀忽然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旧合同。
“我昨找排练记录时翻到的。”
合同是组合活动后期的舆情服务附件。服务方不是昼沸传媒,而是一家桨晴窗咨询”的公司。附件规定,公司有权收集成员的“非公开形象风险材料”,以便提前制定危机预案。
夏弥翻到落款,手停住。
晴窗咨询的授权联系人叫魏茂。
这个名字在此前查出的昼沸外聘摄影名单里出现过。
宋遥也拿出一份。
她的合同服务方桨明桥数据”,授权联系人仍是魏茂。
高澄没有带合同,却记得另一家公司名字——“北岸声誉管理”。
顾云岚让法务检索工商和历史投标记录。三家公司股权表面无关,办公地址却都使用过同一间共享办公室;开票服务器曾在相同网络节点登录;魏茂在六年前到四年前间,分别担任三家公司的项目经理。
“昼沸不是突然盯上《关机以后》。”夏弥。
宋遥把旧合同翻回第一页:“他们早就在给组合做风险库。”
“什么风险库?”高澄问。
顾云岚回答:“先收集可能伤害艺饶材料,再向经纪公司出售预警和处理。材料不一定公开,存在本身就能让甲方续费。”
乔栀脸色变了:“我们的宿舍也拍过团综。”
没人立刻接话。
夏弥把合同放平:“先不假设宿舍有设备。查授权范围、素材交接和原始存储。每个人各自决定查到什么程度,不强迫互相公开。”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了?”高澄问。
“交了很多学费以后。”
宋遥看向她:“你会把这条线放进个人舞台吗?”
“不会。”
“为什么?”
“舞台不是新闻发布会。”夏弥,“但我会把你们的署名放进去。”
她在主屏字幕表新增三行:
动作校验:宋遥。
历史编舞记录:高澄。
和声结构复核:乔栀。
不是“特别出演”,不是“惊喜重聚”,也不是“昔日队友力挺夏弥”。
四个名字各自在自己的工种后面。
高澄盯着字幕表看了一会儿:“我们不登台,也能有名字?”
“为什么不能?”
“以前只有站在镜头前的人才樱”
夏弥抬头看那十二盏固定灯。
“所以以前错了。”
晚上,十二盏灯第一次联调。
它们没有昂贵的自动追踪功能。夏弥走出光区时,灯不会追她,必须由她自己踩准位置。
第一次,她错了半步,半边脸落进黑暗。
第二次,她抢了节奏,灯还没亮,人先到了。
第三次,十二个落点全部准确。
最后一盏地灯亮起时,排练厅没有升降,也没有漫纸花。她只是蹲下,亲手按亮开关,然后站直。
宋遥在控制台后:“比七米高的台子好。”
夏弥回头:“安慰我?”
“不是。那个台子把你送上去,这盏灯是你自己开的。”
一千二百万被拆没了。
留下十二盏灯、四个署名,和三份此前没人认真看过的旧合同。
预算表贴在排练厅门口一周,没人再把它叫作“降级清单”。灯光师在旁边加了一栏“重新获得的时间”:换装多三十五秒,舞台撤离多二十秒,设备检修多一时。省下的钱没有消失,而是变成工作人员能喘口气的空档。
品牌方撤资后,平台仍试图在字幕里加一句“感谢特别支持”。夏弥要求删除,改成完整的工作人员名单。她:“没有出钱的人也参与了这场舞台,不能只让赞助商拥有谢幕。”
高澄和乔栀轮流来排练。她们不再被称作“旧组合回归”,而是以编舞记录与和声复耗身份出现。乔栀在现场发现一处和声冲突,夏弥当场修改;高澄指出副歌动作会让舞者踩到灯线,机械组重新铺设线路。
“你们不登台,工作量倒比登台还大。”夏弥。
乔栀把胶带递给她:“登台只被看见,后台才真正费力。”
夜里联调时,十二盏固定灯故意留出一段暗区。夏弥问灯光师:“这里为什么不补?”
“你会走出光区。补上以后,观众看不见你自己找回来的路。”
她想了想:“保留。”
那段暗区成了整场舞台最有争议的设计。有人她故意制造缺憾,有人那是廉价美学。夏弥没有解释,只在节目手册里写明灯光参数和安全标线。
内部试演前,平台要求她录一段“感谢观众理解”。夏弥只录工作致谢,感谢工程、灯光、乐队和每一位按流程确认授权的人。关于恋情,她一句也没提。
江叙在总控席看完初剪,问:“你不担心大家看不懂?”
“看不懂也没关系。舞台不是考试。”
“那你希望他们带走什么?”
“一盏灯可以很,但按下开关的人不必站在别人安排的位置。”
试演结束,十二盏灯依次熄灭。最后一盏地灯由夏弥亲手关掉,她没有向任何人鞠躬,只向台下所有工作人员点头。
后台有容来鲜花,她先问能不能拍照。得到同意后,才和团队合影;她与江叙没有被单独安排站位,也没有被剪成彩蛋。
回到休息室,她把预算表折好,放进工作档案。那一千二百万没有变成一场豪赌,也没有变成谁的牺牲宣言。
它被拆成十二盏灯,照见每个人该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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