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省发改委。规划处。
苏砚舟到的时候，周培山已经在办公室了。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文件的窸窣声。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周培山五十出头，瘦长脸，戴一副银框眼镜，穿一件灰色夹克，袖口挽着。桌上摊着一份材料，旁边是一杯没动过的豆浆。见苏砚舟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苏局长，这么早？”
“周处长，合规性明，我们连夜赶出来了。您看看。”
苏砚舟把材料放在桌上。厚厚一沓，装了三个文件袋。周培山没急着拆，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目录。
“条款依据、周边地块案例、职工安置方案、竞拍资格论证。四个部分。”
“对。条款依据附了国家土地出让规定的原文，周边地块去年到今年的成交数据全部核过了，职工安置方案是跟大风厂李师傅他们开了三次会定下来的。竞拍资格论证部分，把‘近三年在汉东有棚改或保障房建设业绩的优先’这一条的法律依据、政策背景、外地案例，全部附上了。”
周培山拆开第一袋，翻了两页，停了一下。
“苏局长，周边地块的成交数据，用的是网签价还是评估价？”
“网签价。每一笔都附了网签合同编号，可以在房管局系统里查。”
周培山翻到案例部分，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
“这块地，去年三月成交的，溢价率百分之十八。但我记得，这块地后来拓了。你们的数据里，没标注。”
苏砚舟没有回避。
“周处长得对。这块地去年三月成交，六月拓。拓的原因是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拓之后重新挂牌，九月成交，溢价率百分之十二。两个数据我们都附上了，拓的情况也做了备注。就在那页的背面。”
周培山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没话。继续往后翻。翻到竞拍资格论证部分，看了两页，又停了一下。
“苏局长，这一条‘近三年在汉东有棚改或保障房建设业绩的优先’，法律依据是《土地出让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但这一条写的是‘可以优先’，不是‘必须优先’。你们的条款写的是‘优先’，实际操作中怎么把握？”
“周处长，条款写的是‘优先’，不是‘排他’。竞拍资格是开放的，外面的开发商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参与。‘优先’体现在评标环节，同等条件下，有棚改业绩的加分。具体加分标准，标书里有详细明。”
周培山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
“苏局长，你们的材料，做得细。我做规划处处长八年，看了不少合规性明。你们这份，算扎实的。”
“周处长，大风厂的地，职工们盯着。材料做得细一点，程序上经得起查，职工们放心，我们也放心。”
周培山拿起材料，在审批栏里签了字。签完之后，把材料推回来。
“报上去了。挂牌时间，按你们原定的走。下周一上会。我这边不卡。”
苏砚舟接过材料。
“谢谢周处长。”
“别谢我。你的材料扎实，我挑不出毛病。挑不出毛病，我就签字。这是规矩。”
苏砚舟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钱大壮在楼梯口等着。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
“签了？”
“签了。”
“没退？”
“没退。周培山材料扎实，挑不出毛病。”
钱大壮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傅明远这条路，走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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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城建局。办公室。
苏砚舟刚回到局里，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苏局长，我是欧阳菁的弟弟，欧阳明。我姐让我找您。她，有些事，想跟您当面。”
苏砚舟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你姐在里面，我不能去见她。你有什么事，跟我也一样。”
“我姐，赵瑞龙的事，她全部交代了。但有一条，她没交代——赵瑞龙在汉东还有一个关系人，不是刘振国。是一个在省里管土地审批的人。具体是谁，她没名字。她这个人跟大风厂那块地有关。她想用这条线索，争取立功。”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
“你姐什么时候的？”
“前。她去见律师的时候，让我带话给您。她这条线索，只能跟您。别人，她信不过。”
“欧阳明，你姐的案子，是侯亮平在办。她如果有线索，应该跟侯亮平。跟我，我能做的有限。”
“苏局长，我姐，侯亮平查的是贷款的事。这条线索，跟贷款没关系，跟土地审批有关。她侯亮平拿到这条线索，不一定用得上。但您用得上。”
苏砚舟想了想。
“校你让你姐先把线索写成书面材料，通过律师递出来。我看了之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挂羚话，苏砚舟坐在椅子上。欧阳菁手里有一条关于大风厂地块的线索。省里管土地审批的人，跟赵瑞龙有关系。这个人是谁？
他拿起手机，给赵德明发了一条。
“欧阳菁的弟弟刚才来找我了。她姐手里有一条线索，关于大风厂地块的。省里管土地审批的人，跟赵瑞龙有关系。名字没，她想用这条线索争取立功。”
赵德明回得很快：“欧阳菁手里有线索，明她还有价值。让她写成书面材料，通过律师递出来。我这边查一下省里管土地审批的人，看谁跟赵瑞龙有关系。”
苏砚舟放下手机。钱大壮推门进来。
“苏局长，大风厂招拍挂的方案，市里批了。下周一上会。”
“好。上会材料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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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检察院。第一谈话室。
欧阳菁被带进来的时候，比上次瘦了一些，但精神比前几好零。她坐下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侯处长，我有一件事要交代。赵瑞龙在汉东，除了刘振国，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在省里管土地审批。具体名字，我不能确定。但我听高琴提过一次，这个人帮赵瑞龙批过一块地。那块地就在大风厂附近。”
侯亮平和陈海对视了一眼。
“高琴什么时候提的？”
“去年秋。高琴跟我，大风厂那块地，赵瑞龙早就看上了。他通过省里一个人，在大风厂附近批了一块地，准备做商业开发。后来那块地因为规划调整，没做成。但那个人，还在位子上。”
“你怎么现在才？”
欧阳菁低下头。
“我之前不敢。这个人位置高，我怕了之后，赵瑞龙那边报复我家里人。但我现在想通了。我在里面，他们动不了我。我弟弟在外面，他们如果敢动，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欧阳副行长，你今的这些，愿意在笔录上签字吗？”
欧阳菁看着笔录。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签。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
“这条线索，是我主动交代的。算立功。量刑的时候，请法院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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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城东夜剩老李烧烤摊。
苏砚舟到的时候，许哥已经在最里头那张塑料桌旁边坐着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碟毛豆。见他过来，招了招手。
“这儿。”
苏砚舟拉开塑料椅坐下来。许哥给他倒了一杯。
“周培山签字了？”
“签了。材料扎实，挑不出毛病。”
“傅明远这条路，走不通了。他下一步可能会换个人。”
“换人也不怕。大风厂的地，程序公开。谁来情，都是这一句话。”
许哥把烟掐了。
“欧阳菁的事呢？她弟弟找你了？”
“找了。她姐手里有一条线索，关于大风厂地块的。省里管土地审批的人，跟赵瑞龙有关系。”
许哥放下酒杯。
“省里管土地审批的人。这个人如果跟赵瑞龙有关系，大风厂的地，他可能也插了手。”
“对。所以我要查。欧阳菁把线索写成书面材料，通过律师递出来。我看了之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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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苏婉在厨房炒菜。丁义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回来了？”
“嗯。”
苏砚舟坐到沙发上。丁义珍把文件放下。
“周培山签字了？”
“签了。材料扎实，挑不出毛病。”
丁义珍靠在沙发上。
“傅明远走程序，你按程序回。他挑不出毛病，这条路就走不通了。但有一条——他可能会换个人，换个方式。”
“我知道。欧阳菁那边，她弟弟刚才来找我了。她姐手里有一条线索，关于大风厂地块的。省里管土地审批的人，跟赵瑞龙有关系。”
丁义珍抬起头。
“省里管土地审批的人？这个人如果跟赵瑞龙有关系，大风厂的地，他可能也插了手。”
“对。所以我要查。欧阳菁把线索写成书面材料，通过律师递出来。”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三个人坐到餐桌前。丁义珍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
“砚舟。这个人如果查出来，跟赵瑞龙有关系，大风厂的地就又多了一道坎。”
“多一道坎，就多一道坎。程序上的事，按程序走。谁插手，谁就是自己往里头跳。”
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水声哗哗的。苏婉背对着他，把碗一只一只码在沥水架上。
“砚舟。”
“嗯。”
“欧阳菁手里的线索，能帮到她吗？”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能。她主动交代，算立功。线索如果查实了，对她量刑有好处。但有一条——这条线索查出来的人，可能比刘振国位置还高。查起来，麻烦。”
苏婉没再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凉意。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欧阳菁的弟弟来找我了。她姐手里有一条线索，省里管土地审批的人，跟赵瑞龙有关系。名字没。我让她写成书面材料，通过律师递出来。”
赵德明回得很快：“省里管土地审批的人。这个人如果查出来，大风厂的地就又多了一道坎。你那边心。”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远处塔吊的灯缓缓转着，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半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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