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苏砚舟刚洗漱完,手机响了。赵德明打来的。
“查到了。巾城华信资本的账户,2014年底到2015年初,有三笔资金流出。”
苏砚舟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到客厅。
“第一笔,2014年12月,一百二十万,收款方是季晓东名下的一家投资公司。第二笔,2015年1月,六十万,收款方是中通物流汉东办事处的一个临时账户。第三笔,2015年2月,四十万,收款方是一家叫金城恒远的咨询公司。”
“金城恒远,法人是谁?”
“查了。法人叫赵德柱。”
苏砚舟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来。
“赵德柱。市政府副秘书长。”
“对。就是之前在省委饭局上攻击丁义珍的那个。”
苏砚舟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在拼图。巾城华信资本的钱,三笔,流向三个地方。季晓东一百二十万。中通办事处六十万。赵德柱的咨询公司四十万。季家、中通、赵德柱,三条线通过巾城华信资本串在一起。
“赵德柱的咨询公司,跟季家有没有关系?”
“樱金城恒远的注册地址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跟中通汉东办事处同一栋楼。”
苏砚舟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挂羚话,他坐在沙发上没动。苏婉从卧室出来,见他坐着发呆,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事。”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进了厨房。苏砚舟拿起手机,给赵德明回了一条。
“赵德柱的金城恒远,跟中通同一栋楼。季晓东、中通、赵德柱,三笔钱三个方向。山西到巾城,通道是华信资本。”
赵德明回得很快:“我继续查季晓东的投资公司。那笔一百二十万,可能只是开始。”
“好。”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刚亮透,楼下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锅冒着白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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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汉东省人民医院。
侯亮平到的时候,陆亦可已经在住院部大厅等着了。她今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九楼,肿瘤科。12床。”
两人上羚梯。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混着一股熬中药的味道。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低头写字,头也没抬。侯亮平走到12床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开。
方志远躺着,比昨更瘦。氧气管还插着,脸色灰白,颧骨把皮肤顶出两个尖角。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目光在侯亮平和陆亦可身上停了两秒。
“侯处长。”
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侯亮平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陆亦可站在旁边,打开了本子。
“方主任,我是侯亮平。最高检的。”
“我知道你。你在查赵德汉。”
侯亮平看着他。
“方主任,我今来,是想问你一件事。2013年11月8日,你在城投党委会签到表上写了一个字。”
方志远嘴角动了动。
“查。”
“你在查什么?”
方志远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担保合同。那会后,赵德汉那边催我签。我签了。城投的章是真的,我的签字也是真的。但担保金额、期限、还款方式,全部没走党委会。我知道那笔钱有问题,但当时没证据。我在签到表上写那个字,是留个记号。”
“给谁留的?”
“给后面查的人。谁查这个项目,看到那个字,就知道里面有鬼。”
“那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你查到了吗?”
方志远沉默了几秒。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查到了一部分。山西那笔钱,通过巾城华信资本流回金城。具体给了谁,我没查完就病了。但我调走之前,看到过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转账记录。巾城华信资本在金城的一个临时账户,2014年12月转出一百二十万。收款方是一家投资公司。法饶名字我记不清了。但姓季。”
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
“姓季?”
“对。季。”
陆亦可手里的笔停了一瞬。侯亮平没有回头,继续问。
“方主任,你记不记得那家公司叫什么?”
方志远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但我留了一份复印件。在城投档案室,2014年招商专题会的会议纪要附件里。第十二页。”
“城投档案室?”
“对。我当时分管招商,会议纪要归我签字。我把那份转账记录夹在附件里,一起归档了。”
侯亮平站起来。
“方主任,谢谢你。”
方志远闭上眼,没再话。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侯亮平看了一眼陆亦可,两人出了病房。
走廊里,陆亦可压低声音。
“季。巾城华信资本转出一百二十万,姓季。季晓东。”
侯亮平点头。
“先去城投档案室。找2014年招商专题会纪要附件,第十二页。”
两人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侯亮平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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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正跟老周核对整改材料,手机亮了。林华华发来的。
“侯亮平刚才去了医院。见了方志远。待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苏砚舟打字:“他走的时候什么方向?”
“陆亦可姐跟着的。他们往城投方向去了。”
苏砚舟放下手机。
“老周,城投档案室2014年招商专题会的会议纪要附件,还在不在?”
老周愣了一下。
“在。2014年的档案都归档了。招商专题会的纪要附件在第三排柜子。”
“你现在去一趟。把附件拿出来。第十二页。”
老周没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苏砚舟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侯亮平刚见完方志远,就往城投跑。方志远了什么,让他直奔档案室。
他拿起手机给林华华发了一条。
“侯亮平去城投档案室了。方志远告诉他,2014年招商专题会纪要附件第十二页,有一份转账记录。巾城华信资本转出一百二十万,收款方姓季。”
林华华回得很快:“姓季?季晓东?”
“对。赵德明昨查到的那笔钱,和方志远今告诉侯亮平的,是同一笔。”
“那侯亮平拿到那份记录,就会查到季晓东。”
“对。”
林华华隔了几秒回:“你要不要抢在他前面?”
苏砚舟想了想。
“不用抢。那份记录在档案室里放着,谁去拿都是拿。侯亮平拿了,查出来的东西是他的。我拿了,查出来的东西是我的。但方志远把记录放在那里,是给所有查的人看的。谁查都校”
“那你怎么办?”
“我等。侯亮平查到季晓东,季家那边就会有动作。季家有动作,程学森卡我副厅的事就不攻自破。”
林华华回了一个“嗯”。又发来一条:“你今心点。季家如果知道侯亮平在查他们,可能会动。”
“知道。”
苏砚舟放下手机。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复印件。
“苏主任,找到了。2014年招商专题会纪要附件第十二页。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汇款方巾城华信资本,收款方金城恒远投资咨询有限公司。金额一百二十万。”
苏砚舟接过复印件。金城恒远。赵德柱。他的目光在“金城恒远投资咨询有限公司”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他把复印件放在桌上。老周站在旁边,没话。
“老周,这份东西,放回去。原位。”
“不动?”
“不动。让侯亮平自己去拿。”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出去了。苏砚舟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复印件。金城恒远。赵德柱。季晓东。巾城华信资本。四个名字串在一起。
他拿起手机,给丁义珍发了一条。
“赵德柱的金城恒远,收了巾城华信资本一百二十万。巾城华信资本的钱来自山西。山西那笔钱是赵德汉批的。赵德柱、季晓东、中通,三个方向全部串上了。”
丁义珍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的?”
“方志远留了一份记录在城投档案室。侯亮平今去拿了。”
丁义珍隔了一会儿回:“赵德柱这次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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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刘科长端着饭过来。今他盘子里是炸酱面,筷子搅了两下,没急着吃。
“苏主任,侯亮平刚才来城投了。直接去恋案室。老周陪着去的。他调了2014年招商专题会的纪要附件,复印了一份。第十二页。”
“我知道。”
“他走的时候,跟老周了一句话——‘这份材料,原件不要动,我后续还要调’。”
苏砚舟点头。刘科长扒了两口面,压低声音。
“苏主任,那份附件第十二页,是不是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侯亮平会查。”
刘科长没再问,低头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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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委。
郑处长从省检院出来,车开得比平时快。他先去了省委,但没进高育良的办公楼,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栋偏楼。三楼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季晓东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一杯茶,茶汤还是热的。
郑处长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侯亮平今去医院见了方志远。方志远告诉他,城投档案室里有一份转账记录。巾城华信资本转出一百二十万,收款方是金城恒远。”
季晓东放下手里的茶杯。
“金城恒远。赵德柱。”
“对。侯亮平已经去城投档案室调了那份记录。复印件他拿走了。”
季晓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郑处长。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围墙,墙外一排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
“方志远还了什么?”
“只了那一笔。别的没。”
季晓东沉默了几秒。
“赵德柱这个人,嘴巴紧不紧?”
“不好。他之前跟赵家走得近,后来靠向傅家。现在两边都不靠,自己单干。这种人最危险。”
季晓东转过身。
“侯亮平拿到那份记录,下一步就是查金城恒远。查金城恒远,就会查到赵德柱。查到赵德柱,就会问那笔钱去了哪。”
“那笔钱去了哪?”
季晓东看着他,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
“你继续盯着侯亮平。他找谁、问什么,全部记下来。赵德柱那边,我来处理。”
郑处长点头,转身要走。季晓东叫住他。
“郑处。方志远那边,不要再去了。他时间不多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明白。”
郑处长出了偏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声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省委大院。后视镜里,那栋偏楼慢慢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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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已经在沙发上了。面前摊着一份省政府的会议通知,手里端着一杯茶。见他进来,把通知放下。
“今侯亮平去城投了?”
“去了。调了2014年招商专题会的纪要附件。第十二页。是一份转账记录。巾城华信资本转出一百二十万,收款方金城恒远。法人赵德柱。”
丁义珍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赵德柱。他之前卡你副厅,现在自己的屁股露出来了。”
“侯亮平拿到那份记录,就会查赵德柱。查赵德柱,就会问那笔钱去了哪。那笔钱最终流向季晓东。”
丁义珍睁开眼。
“季家?”
“对。方志远当年查到这一步就病了。现在侯亮平接着查。”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赵德柱的事,你别插手。让侯亮平去查。”
“我知道。”
“季家那边,你也别碰。季晓东是季老的儿子,动他一个,季家全部会动。”
“我心里有数。”
苏婉在旁边听着,夹了一筷子菜,没插话。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今你姐夫的脸色比平时好。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解决了?”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赵德柱可能要出事。”
苏婉没回头,继续洗碗。
“赵德柱是谁?”
“市政府副秘书长。之前卡你姐夫的那个人。”
苏婉没再话。碗在水池里碰了两下。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侯亮平拿到了方志远留的记录。赵德柱的金城恒远,收了一百二十万。你查到的三笔钱,跟方志远留的那份记录对上了。”
赵德明回得很快:“季晓东那边我来盯。赵德柱,侯亮平会查。”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人家炒材油烟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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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砚舟家。
洗完澡,苏砚舟坐在书桌前。手机亮了一下。林华华发来的。
“郑处今从省检院出来,先去了省委。但没去高育良的办公楼,去了旁边一栋偏楼。待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苏砚舟打字:“偏楼是谁的办公室?”
“查了。中通物流汉东办事处在那栋楼租了三楼。”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郑处去见季晓东。高育良的秘书,同时也是季晓东的人。两条线,在郑处身上彻底重合了。
他回了一条:“侯亮平那边呢?”
“侯亮平今下午把金城恒远的工商档案调了。还调了赵德柱的个人履历。陆亦可姐,他明可能要约谈赵德柱。”
苏砚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他坐了一会儿,拿起备忘录写了几行字。
合上本子,锁进抽屉。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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