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金监管协议正式敲定，到了签字的这一。
苏砚舟如约来到京州城市银行，甄跃庭也准时赶来。宽敞的型会议室内，长桌之上已经整齐摆好三份正式版监管协议，纸张打印工整，每一条权责都写得清清楚楚。欧阳菁端坐在会议桌一侧，一身深色银行制服，神情沉静。三个人依次落座，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甄跃庭拿起签字笔，低头飞快浏览一遍文本内容，随后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重重落下，签完之后他放下笔，抬眼望向对面的欧阳菁，神色带着几分释然。
“欧阳行长，这笔巨款放在你们银行，有这套制度管着，我心里是真的放心。”
甄跃庭心底其实依旧藏着一丝顾虑。项目里面各方出资人盘根错节，各色心思混杂。有银行的刚性监管卡在前面，反倒可以挡住不少私下找上门来的情，以后谁来找他私下挪钱，他都有现成的理由可以回绝。
欧阳菁伸手将签好的协议收拢叠齐，指尖按压住纸面，语气平稳严肃。“甄总，这笔资金进入专户之后，任何人都不能够单独调动。严格按照工程实际进度完成拨付，每一笔对外划款，必须集齐三方签字，缺其一便无法流转。这套规则写进合同，具备法律效力。”
“明白。”甄跃庭微微颔首，“我这边公司的会计明就安排，把第一笔项目资金打到监管专户里面。”
完他站起身，先和欧阳菁伸手握别，随即又转向苏砚舟。手掌交握的一刻，甄跃庭的目光变得郑重。“苏主任，后续工地这边就麻烦你多盯一盯。资金一旦顺利到账，工程节奏就要立刻跟上去，不能拖沓延误工期。”
“甄总，你放心，施工这边我会盯牢每一个节点，不会掉链子。”苏砚舟回应道。
甄跃庭办完手续便先行离开会议室，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会议室一下子空旷下来。欧阳菁将三份签毕的协议收好，起身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咔哒一声，把整套文件锁入柜内。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苏砚舟身上。
“苏砚舟，监管协议正式落定，你的这个项目盘子，算是稳住一半了。”她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得很清醒，“钱锁死在银行专户里面。各路出资的派系动不了，甄跃庭单方面动不了，就连你，同样也没有单独支配资金的权限。所有人都被规则捆住。”
苏砚舟迎上她的视线。“欧阳姐，你心里清楚，这件事既是帮我稳住项目，同样也是在成全你自己。大家各取所需。”
欧阳菁没有接下这句话，不愿再多谈论彼此之间的利害得失。她迈步走到会议室的落地玻璃窗前，低头俯视楼下川流不息的城市街道。窗外车水马龙喧嚣不息，隔着一层玻璃，却隔绝了所有嘈杂。
（欧阳菁内心）她此刻心里很清楚，这份监管协议对自己同样是一层保护。乐视项目风浪不，一旦日后项目出现风波，银行只是依照合同执行监管拨付，她就不会被卷进是非漩危同时这笔业务又夯实自己在银行内部的地位，不用继续依附李达康的光环生存。婚姻早已形同虚设，属于她自己的底气，只能靠业务一点点挣出来。
“苏砚舟，佳佳昨晚上回家之后偷偷问我，她爸爸是不是不要她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层压在心底的疲惫。
出这句话的时候，欧阳菁心口微微一揪。那一刻她心里满是酸涩。孩子的疑问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她平日刻意伪装出来的所有坚强。她明明知道李达康所有心思都扑在工作上，可从女儿嘴里听到这样的问句，依旧难掩心底的悲凉。这么多年的婚姻，留给孩子的居然是这样一种感受。可她又不能跟孩子吐露成年人之间的纠葛，只能编织一个最简单的借口。
苏砚舟的手指轻轻顿在了会议室光滑的桌面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宽慰。他想起了昨林华华在电话里的那句话——方国栋案的批款凭证上，除了老陈和陈守正的签名，还有高育良的签名。吴心仪已经鉴定过了，是真的。这条线，他暂时压着，没跟任何人。眼下欧阳菁的疲惫，丁义珍的高光，李达康的棋局，高育良的把柄——四条线在脑子里交叉而过，他面上不显，心底已经把每一步都排好了。
“我只能跟她，她爸爸工作太忙。”欧阳菁缓缓转过身，眼底掠过一抹无力，“但我心里清楚，并不仅仅只是忙而已。李达康这个人，整颗心里面装的只有他的政绩。家里的一切，妻儿、家庭冷暖，从来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欧阳菁内心）无数个深夜她都有过逃离这段婚姻的念头，可佳佳还，她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一旦撕破，自己、孩子，所有人都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她只能默默忍耐，尽量给女儿保留一个表面完整的家。
房间陷入短暂沉默。苏砚舟没有贸然接话，这种夫妻之间积年已久的心结，外人任何一句评价都显得多余。
欧阳菁很快便收敛起翻涌的情绪，神色重新回归淡漠。“之前谢谢你愿意抽空帮忙照看佳佳。但是我还是想跟你一句，不要掺和我和李达康之间的纠葛。这终究是属于我们两个饶私事。”
（欧阳菁内心）她不希望苏砚舟因为佳佳的缘故，被外界揣测和李达康的家庭扯上关系。京州官场流言蜚语传得很快，一旦传出闲话，无论是对苏砚舟，还是对她自己，都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苏砚舟点头应声。
告别欧阳菁走出银行大楼，苏砚舟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光明峰二期工地。车子刚刚驶离市中心没多久，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上面赫然跳出一个名字——赵东来。
“苏主任，您好，我是赵东来，京州市公安局。”电话那头传来男人沉稳浑厚的嗓音。
苏砚舟指尖轻轻贴住手机外壳，心神微微一动。赵东来，京州市公安局局长，是李达康一手信任的干部。这一通电话来得并不突然，但依旧值得仔细掂量。
“赵局。”苏砚舟语气保持平稳。
“想问一问，光明峰二期工地最近的治安情况怎么样？一切都还算平顺吗？”赵东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大体还算太平，近期没有发生过冲突或者纠纷事件。”苏砚舟如实答复。
电话那头短暂停顿片刻，赵东来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我了解到工地上人员构成很杂，施工队伍、监理单位、各类材料供应商还有运输人员全部汇聚于此，算下来几百号人。人一多，变数就多，很容易滋生各类矛盾纠纷。我打算明亲自过去一趟工地实地看一看。”
“可以，欢迎赵局过来视察，我们这边全力配合。”苏砚舟答道。
挂断电话，苏砚舟靠在出租车后座，脑子里把刚刚这通电话来回复盘一遍。赵东来不会平白无故打来这一通问询电话。他是李达康的心腹，这通电话背后多半就是李达康的意思。省里的新领导沙瑞金很快就要抵达汉东，对于京州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维稳。光明峰是全市瞩目的一号工程，一旦这里闹出任何治安风波，都会是很大的麻烦。李达康要赶在沙瑞金正式到任之前，把光明峰项目的安全底线彻底筑牢。公安介入常驻工地，就是一道保险锁。
翌日上午，赵东来如约来到光明峰二期工地。他四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一张方正的面孔，身上穿一件深蓝色休闲夹克，脚步干脆利落，走路速度很快。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一名年轻的在岗民警，还有一名一身便装的刑侦工作人员。苏砚舟早早站在板房门外等候。
“赵局。”苏砚舟上前一步打招呼。
“苏主任。”赵东来伸出手，两个人握到一起。他的手掌干燥粗糙，握力不算很重，但是力道沉稳有力，能够看得出来常年一线公安工作留下的痕迹。
苏砚舟引着一行人走进简易板房。屋内空间不大，几张折叠桌椅摆放在里面。赵东来环顾一圈板房内的环境之后，拉开一把折叠椅子坐了下来。老周连忙拿起一次性纸杯倒上一杯热水递过去。赵东来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苏砚舟。
“苏主任，现在整个工地里面，一共大概有多少人员？”
“一线施工人员一百出头，监理团队二十余人，再加上材料供货商、各类运输车队，全部加在一起，工地日常流动人员两百多号。”苏砚舟报出准确数字。
赵东来轻轻点零头，神色变得严肃：“两百多人，规模不算。治安防范这根弦一刻不能够松。我打算之后安排两名民警常驻工地，日常就在这边值守。工地但凡出现任何矛盾、冲突、闹事苗头，可以第一时间联系他们处置。”
“多谢赵局考虑周到，我们这边欢迎公安同志常驻。”苏砚舟道。
赵东来站起身，顺着板房四周来回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整套施工图纸上，站定多看了两眼。随即他转头看向苏砚舟，语气带着几分深意：“苏主任，光明峰二期这个项目，可以是李书记手里的一号工程对吧。”
“没错。”苏砚舟应声。
赵东来眼神微微一闪：“李书记对这个项目看得极重。既然领导重视，我们公安这边自然就要跟上。工地治安稳住不出乱子，工程才能够顺顺利利往前推进。项目一切平稳，李书记心里才能够踏实。”
赵东来心里自有一本账。光明峰项目牵一发动全身，眼下全省局势暗流涌动，沙瑞金马上就要赴任。把这块最重要的京州项目治安守好，就是他这个市局局长分内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既要防范工地内部劳资纠纷，也要防备外面别有用心之人过来寻衅滋事，不能给李达康惹来任何麻烦。
苏砚舟心底暗自权衡。赵东来这番话得直白通透。赵东来是李达康最为信赖的下属，公安力量进驻工地常驻，本质上就等于李达康直接把治安层面的控制权握在了手上，替整个项目守住外围的安全屏障。
赵东来视察完毕之后便带人离开了工地。板房之内只剩下苏砚舟和老周。苏砚舟拿出手机，编辑短信发给丁义珍。
【姐夫，赵东来刚刚过来工地视察。是李达康这边的安排。市局准备派两名民警常驻工地，负责光明峰二期的治安维稳。】
丁义珍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很好。赵东来是李达康最信任的人。由他来盯工地治安，等同于李达康亲自为项目的外围安全兜底。只要项目治安不出纰漏，外面任何人都很难借着闹事的由头来搅动盘子。】
下午时分，苏砚舟动身前往市政府大楼。刚刚走出工地没多久，李达康的专职秘书打来一通电话，通知他立刻到李达康办公室一趟。等苏砚舟赶到办公室的时候，屋子里面并不只有李达康一个人，孙连城也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材料。
“进来，坐。”李达康抬眼看向他，朝办公桌旁的空位示意。
苏砚舟走过去，在靠后的椅子上落座。李达康伸手，把一份打印好的正式文件顺着桌面推了过来。
“你先看一看这份通知。”
苏砚舟伸手拿过文件扫过正文。这是一份来自市委的内部通知，聂家两名干部的人事任命，已经经过市委常委会研究，原则上面予以通过，接下来正式进入对外公示的流程。
“李书记，这个人事——”苏砚舟微微抬眼。
“聂家的位置批下来了。”李达康身子向后倚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语气平淡，“省发改委副主任，还有京州城投副总。一个放到省里，一个留在市里。之前好的事情，资金按时到位之后，任命就正式落地生效。”
苏砚舟将文件轻轻放回办公桌桌面：“李书记，那我现在就通知聂家那边吗？”
“通知他们。”李达康目光直视苏砚舟，语气里面带着明确的告诫，“但是你一定要记住一条。就算聂家两个人顺利走上新岗位之后，乐视项目这一块，你这边也不能放松监管，各项工作依旧要盯紧，不能有半点松懈。”
“明白，我会继续跟进项目所有事项。”苏砚舟郑重答复。
辞别李达康走出市政府大楼，正午的阳光直直落在肩头。他掏出手机，编辑短信发送给聂子峰。
【聂哥，人事已经批下来了。省发改委副主任以及京州城投副总两项任命，正式进入公示阶段，一个月之内落实到位。】
聂子峰几乎是立刻就回了消息：【收到了，砚舟，多谢你从中斡旋。】
【聂哥不用客气。按照之前好的，资金按时足额到位，任命就会顺利落实。】苏砚舟回复完毕之后，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去往苏婉家郑推开客厅大门，丁义珍正坐在沙发上面，面前茶几摊开一堆项目文件，低头翻阅研究。听见开门声响，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抬眼看向进门的苏砚舟。
“聂家那两个岗位批下来了？”丁义珍开口问道，显然已经提前得到风声。
“已经过了常委会，进入公示阶段，一个月之内落实。”苏砚舟走到客厅沙发对面坐下来。
丁义珍向后靠在沙发软垫上，眼底掠过一丝盘算。
“聂家这两个人就位以后，乐视这个盘子就更加稳固了。省里有聂宏斌，京州本地有聂子峰，一省一市两条人脉全部牢牢捆绑在乐视项目这艘大船上面。绑得越深，他们的利益就和项目深度绑定，自然就会拼命维护整个盘面平稳。”
苏砚舟微微点头，随即开口发问：“姐夫，那本土集团还有山水集团这边的进度如何？”
“本土集团的招标流程正在按部就班推进，山水那边的文旅合作协议还在逐项落实谈判细节。”丁义珍端起手边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笃定，“不用着急，所有派系都会一步步上船。一旦踏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轻易抽身退出的机会。”
苏砚舟在心里面记下这段话，正要起身准备离开，丁义珍开口叫住了他。
“砚舟。”
“嗯？”苏砚舟停下脚步，回过头。
“现如今乐视的盘子大局已定。监管资金锁死在银行，人事任命陆续落地，治安方面也由市局盯控到位，各路派系已经纷纷登船。接下来，就该轮到我的高光时刻了。”丁义珍的声音沉缓，目光里面带着野心。
苏砚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插话。
“你在后方稳住所有项目的局面。各路的人脉、圈层慢慢靠拢过来，借着这一波大势，我争取往上走到副省长的位置。一步一步，不能够急。”丁义珍缓缓道。
“明白。”苏砚舟应声。
他走出苏婉家的单元楼，站在楼下的巷子当郑深秋的冷风顺着巷口呼啸灌过来，一阵阵寒意扑在身上。苏砚舟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捏在指间来回转了几圈，最终依旧没有点燃。他把香烟放回烟盒，伸手拉紧身上的外套，迎着巷口的寒风，迈步朝着外面的街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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