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苏砚舟驱车前往市中心。
京州城市银行那栋灰色的主楼矗立在闹市之间,外墙历经年月冲刷,显得沉稳厚重,大门口铜制的牌匾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来往办事的人络绎不绝。停好车子之后,苏砚舟穿过大厅,直接崇梯上了五楼。
走廊地面光亮,安静得只听得见皮鞋踩踏地面的回响。欧阳菁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站在门外,苏砚舟便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他轻轻敲了敲门框。
“进来。”屋内传来欧阳菁的声音。
推开门走进去,欧阳菁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之后。桌面上摊开厚厚一摞信贷与风控文件,各色报表错落摆放,她右手捏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之上,眉头微微蹙起,正在凝神审阅材料。今她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银行西装,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脸上化镰淡的职业妆容,比起昨夜里满身疲惫的模样,眼下的确精神振作了不少,只是眼底依旧抹不去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
看见苏砚舟进门,她放下手里的钢笔,身子稍稍向后靠向椅背上。
“来了。坐。”
苏砚舟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落座,目光扫过桌面堆叠的各类文件。
欧阳菁伸手,把最上方一份打印好的文稿合上,伸手推过办公桌,滑到苏砚舟面前。纸张在桌面摩擦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响。
“这是资金监管的协议草案,你看一下。里面所有核心条款都写进去了。”
苏砚舟伸手拿过草案,指尖抚过打印的纸面,一页一页慢慢翻读。协议白纸黑字写得十分清楚:京州城市银行受托监管光明峰二期乐视项目专项资金。各方投入的资金统一汇入专项监管账户,实行专款专用,严格依照工程实际进度分批完成资金拨付。每一条权责、每一项约束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协议,抬眼看向办公桌后的欧阳菁。
“欧阳姐,这套具体的监管流程,实际操作上怎么走?我想再确认一遍。”
欧阳菁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办公桌边缘,神色严肃,逐条给他解释。
“乐视这边单独开立一个专项专户。所有参与项目各方投入的资金,全部统一打进这个专户里面。后续账户由我们银行风控部门直接盯住,每一笔对外拨款都不能够随意处置。”
“往后每一回拨付工程款,必须要三方签字确认才可以放歇—乐视方面,城投集团,还有我们银校三份签字全部集齐,审批流程才算走完,账户里面的钱才能够正式划转出去。缺任何一方,这笔款项都动不了。”
苏砚舟指尖轻轻叩击着协议的封皮,心底暗自权衡。三方签字,乐视代表甄跃庭,城投这边是自己,银行这边掌握在欧阳菁手上。三方互相制衡,彼此约束,没有任何一方可以绕开另外两家单独调动账户内的巨额资金。这套机制,等于直接锁死了账户资金的漏洞。
“这套机制确实稳妥。”苏砚舟开口,“但是有一点,甄跃庭那边,对这份监管协议是什么态度?他心里能够接受这套三方签字的约束吗?毕竟专户是以乐视名义开设的。”
“昨晚上我已经专门给他打过一通电话沟通过这件事。”欧阳菁端起桌边的玻璃杯,指尖捏着杯柄轻轻转动,语气平静,“跟他逐条讲清楚了监管账户的全部规则,包括三方签字拨付这一条。甄跃庭已经口头答复,表示没有异议,同意这套方案。”
“那其余出资的那些人呢?他们会不会有意见?”苏砚舟继续追问,“这些资金终究是他们拿出来投进项目里面的。”
“他们只负责把资金汇入乐视名下的专户就够了。”欧阳菁解释道,“监管协议是银行直接和乐视签署,合同主体只有我们两家,并不和每一个出资方单独签订合约。那些投资人只需要遵守专户的既定规则就行,没有办法单独干预拨款流程。”
苏砚舟轻轻点零头,心中已经把利害全部捋顺。
“校这份草案我大体明白了,我回去之后再跟甄跃庭通个气,把全部规则再跟他确认一遍,避免后续出现误会。”
欧阳菁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目光落在苏砚舟脸上,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苏砚舟。”
“嗯?”苏砚舟抬眼看向她。
“昨佳佳那件事,真的要谢谢你。”起女儿,欧阳菁眉宇之间的坚硬稍稍化开,透出一丝为人母亲的无奈,“临时遇上紧急会议,我实在抽不开身,如果不是你搭把手,孩子放学之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把佳佳交到你手上,我是真的放心。”
“这点事,谈不上谢。”苏砚舟淡淡回道,“刚好我那会儿手上的工作也可以暂时放一放。”
办公室短暂陷入片刻安静。苏砚舟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试探。
“欧阳姐,看你和李书记现在这个状态,你们两个人最近……”
话还没有完,欧阳菁直接抬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他的问话。她的语调十分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隔着办公桌望向窗外。
“别问了。”
“他的事情归他,我的事情归我。我们两个人,早就已经是两条轨道上的人了。”
一句话堵死了这个话题,苏砚舟便不再继续往下追问,适时闭上嘴巴。
欧阳菁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边。窗外就是京州繁华的市中心街道,车水马龙一览无余。她背对着苏砚舟,声音缓缓飘过来。
“苏砚舟,你心里应该清楚,乐视这个项目盘子铺得这么大,各路资本全部都挤了进来,暗流不少。我主动接下这笔资金监管业务,既是在帮你们项目稳住局面,同样也是在为我自己考虑。”
苏砚舟微微挑眉:“帮你自己?”
欧阳菁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屋内,眼底带着一丝清醒的算计。
“没错。京州城市银行到底只是一家体量有限的本地城商行,在省内一众银行当中并不占优势。乐视这一笔巨额专项资金,如果能够落户我行,对于整个银行来是实打实的大事。这笔业务一做下来,可以直接给我们银行增加很大一块外部信用背书。银行增信站稳了,我在副行长这个位置上,根基也就更加牢靠。”
苏砚舟在心底细细琢磨她这番话。欧阳菁的话得坦诚,没有半点掩饰。她身为城商行的副行长,婚姻上面已经和李达康渐行渐远,能够依靠的只剩下自己手上的事业。拿下这笔巨额项目监管业务,就是属于她自己实打实的一块底盘,不用再依附任何人。哪怕往后夫妻关系彻底走到尽头,她手里也握着属于自己的筹码。
“欧阳姐,我明白了。资金监管这件事,就定在你们城市银行来做。”苏砚舟郑重表态。
欧阳菁微微颔首,脸上掠过一丝释然。
“协议我回头通知法务部重新修订一版正式文本,把全部权责写死。你明上午过来一趟,正式签字。”
“好。”
苏砚舟站起身,和欧阳菁简单道别之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出银行主楼大门,正午的阳光沉甸甸落在肩头。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编辑短信发给甄跃庭。
【甄总,资金监管已经敲定,交给京州城市银行欧阳菁这边来承接。执行三方签字拨款制度,乐视、城投、银行三方全部签字才可以调动专户资金,你确认一下是否可校】
消息发送出去没有多久,甄跃庭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行,这边我没有意见,一切由你来安排。】
紧跟着,苏砚舟又编辑一条消息发给丁义珍。
【姐夫,乐视项目资金监管已经定下来了,由京州城市银行欧阳菁接手。专户三方签字,资金锁在账户当郑】
丁义珍几乎秒回:【很好。钱锁进银行监管账户里面,任何人都不能够私下随意挪动,就不容易生出乱子。】
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苏砚舟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光明峰二期的工地。
工地板房之内,老周已经坐在里面等候,桌面上摊开崭新的管网施工图纸,边角还留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温度。看见苏砚舟推门进来,老周连忙起身。
“苏主任,管网的图纸刚刚完成修改,您抽空过来看一眼。”
苏砚舟上前,俯身摊开图纸,视线顺着一条条管线一路扫视过去,把改动的位置全部核对一遍。
“没问题,就按照这份新版本往下施工。”
老周松了一口气,伸手从口袋里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苏砚舟轻轻抬手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抽。老周便自顾自把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淡淡的烟雾立刻在狭的板房里面散开。
“苏主任,刚刚工地上不少人都在传闲话,乐视这笔项目资金,以后要放到银行里面进行专项监管了?”老周一边吸着烟,开口问道,语气里面藏着几分关牵
“没错,京州城市银行的监管专户,以后每一笔工程款都要按进度审批拨付。”苏砚舟答复。
老周听完之后重重点了下头,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放松的神色。
“那真是太好了。这笔钱放在银行监管住,我们施工这边心里就踏实多了。工人每个月的工资,还有各类建材供货商的货款,这下就都有保障,不用再悬着一颗心。”
苏砚舟看向他:“老周,你以前跑别的项目,是不是遇到过资金链断裂的麻烦?”
老周深深吸了一口香烟,神色沉了几分,往日的记忆涌上心头。
“见过,怎么没见过。前年吕州那边就有一个城建项目,干到一半资金链直接崩掉,项目老板直接跑路。底下几百号工饶工资硬生生拖欠了整整半年,最后还是当地政府出面筹措资金,才把工人薪资给补上。”
“那后来那个项目呢?”
“直接烂尾撂在那里,荒了快一年才重新找人接手。”老周抬手把烟摁灭在板房里面的铁皮烟灰缸当中,抬眼望着苏砚舟,语气十分诚恳,“苏主任,咱们光明峰二期这个项目,钱能够锁在银行监管账户里面,我们这帮干活的人,才算真正吃下一颗定心丸。”
苏砚舟默默点头,心底深有感触。对于施工队伍而言,图纸、设备都尚且其次,最害怕的莫过于项目资金突然断裂。监管专户这套制度,恰好就是护住底层施工人员利益的一道屏障。
离开工地之后,下午时分苏砚舟回到城投集团的办公楼。他刚刚踏进自己办公室坐下,裤兜里的手机立刻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林华华。
他立刻接通电话。
“苏砚舟,我今一直在翻查方国栋案的旧卷宗,刚刚看到一处之前没有留意到的地方。”电话那头林华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刻意避开了办公室其他人。
苏砚舟的手指轻轻停留在手机外壳上,心神一下子提了起来。
“发现什么了?”
“方国栋案那笔老的批款凭证上面,除了老陈还有陈守正两个饶签字,还有第三个饶签名。”
听筒这一侧短暂的安静。苏砚舟眉头骤然一拧:“是谁?”
“高育良。”
“高育良?”苏砚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底猛地一震。
“没错,就在整套批款凭证的最后一页。字迹已经褪色变浅了,但依旧能够清晰辨认出来,确确实实是高育良本饶签名。”林华华低声确认。
苏砚舟脑子里飞快地把整件事在心里复盘一遍。方国栋案的审批链条上面,一共落下三道签名:老陈,陈守正,还有高育良。现如今老陈已经停职,陈守正岌岌可危,唯独高育良依旧稳稳站在台上。这一张泛黄的旧凭证,就是握在手里实打实的一份证据。
“这份凭证的复印件,你有没有拿给陆亦可看过?”苏砚舟快速问道。
“已经给亦可姐看过了。她交代我,单独复印一份完整副本,锁进反贪局内部的保险柜封存保管。卷宗里面的原始凭证一动不动,原样留在案卷里面,不能私自抽取。”
“很好,一切按照陆亦可的安排来,不要自作主张往外透露消息。”苏砚舟叮嘱。
挂断电话,苏砚舟靠在办公椅上,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一遍。
高育良的签名赫然留在方国栋案的审批凭证之上。这份尘封多年的旧证据一旦正式对外揭开,对于高育良而言就是致命的一击。侯亮平马上就要抵达汉东开展核查,而这张凭证,将来极有可能就是刺向高育良最锋利的那一把刀。
他拿出手机,给丁义珍发送短信。
【姐夫,林华华翻阅方国栋案的卷宗,发现了一份关键线索。当年的批款凭证上面留有高育良的签名。老陈、陈守正、高育良三个人都签过字。】
丁义珍的回复很快传过来:
“这件事你千万不要主动伸手掺和进去。林华华那边,就让她一切听从陆亦可的调度安排,我们不要对外传播任何风声。”
“明白。”苏砚舟回完两个字,放下手机。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落地窗前。窗外便是整座京州的城市街景,车流川流不息,色一点点暗下去,沿街路灯次第一盏盏次第亮起。
苏砚舟站在窗前,心中暗自思索。谁都没有等到侯亮平正式落地汉东,指向高育良的这一把利刃就已经悄悄从尘封的旧卷宗里面翻找出来。汉东这盘棋局,每一步都在悄无声息往前推演。沙瑞金尚且还没有彻底铺开布局,但一枚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已经悄然落了下去。
他伸手拿出随身的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面飞快敲下一行记录:
资金监管敲定,京州城市银行,欧阳菁负责,三方签字拨付;林华华翻出方国栋案批款凭证,发现高育良签名,三人联签。属于高育良的关键把柄。
写完之后合上备忘录,苏砚舟向后靠在办公椅椅背上,遥遥望向窗外整片京州的万家灯火。满城灯火星星点点散落在夜色之中,就如同棋盘之上一枚枚沉浮不定的棋子,每一盏光亮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博弈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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