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的黄沙夹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漠北主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一队车马正艰难地往前挪蹭。
打头的马车上,挂着明晃晃的杏黄锦旗,上头绣着御赐的龙纹。
只不过这会儿旗子被沙尘糊成了黑黄色,软塌塌地垂着,半点皇威都抖不出来。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个胖乎乎的中年太监脑袋。
正是京城派来的新任使——内务府副总管,曹吉祥。
“哎哟喂,杂家的老腰都要被颠散架了!”
曹吉祥揉着酸痛的后腰,吐出一嘴的黄沙渣子,苦着脸直哼哼。
身旁的干儿子德子赶紧递上一块湿帕子,声宽慰道:
“干爹您再忍忍,前头隐约能瞧见城门楼子了。”
“不过干爹,咱们这趟真得把姿态放得那么低?上一任刘特使可是被沈青栀套了麻袋扔出去的,咱们带着这么多金银,倒像是来求和的……”
“呸!你懂个屁!”
曹吉祥一拂尘抽在德子脑袋上,三角眼里透着一股精明与后怕。
“上一任那个蠢货,以为自己捧着圣旨就是王老子,结果连城门都没进得去!”
“如今金帐汗国十万铁骑灰飞烟灭,哲别大王子的脑袋还在辕门上挂着呢!”
“朝廷发不出军饷,京军烂成一锅粥,万一把萧征逼急了,直接提刀南下清君侧,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曹吉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身后的四个红木大铁箱。
里头装着珍珠翡翠、绫罗绸缎,全是从狗皇帝私库里咬着牙抠出来的紧俏货。
皇上明着是让他来“抚慰边关将士”,实则是想摸摸漠北如今的真正底细。
大半个时辰后,车队终于停在了漠北新修的迎宾馆门前。
曹吉祥扶着德子的手下了车,刚踩在地砖上,整个人就愣住了。
这哪里是传闻中寸草不生的苦寒之地?
平整宽阔的水泥路面一尘不染,迎宾馆红墙碧瓦,门前立着两排手按钢刀的铁骑卫,一个个杀气腾腾,眼神冷得像冰锥子。
街上的百姓衣着厚实,面色红润,三三两两挑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新鲜水灵青菜,有有笑。
曹吉祥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直冒冷汗。
这漠北的富庶和规矩,竟然比江南富庶之乡还要规整三分!
“传京城使——进见!”
迎宾馆大厅里,铁骑卫一声长喝,震得曹吉祥耳膜生疼。
他赶紧整了整沾满黄沙的五品太监服,把平日里在后宫作威作福的架子收得干干净净,弯着腰跑着进了门。
厅堂正中央,摆着两张铺着厚实白虎皮的大椅。
沈青栀穿了一袭水绿色的滚毛织锦长裙,头发简单挽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慵懒中透着难言的贵气。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灵泉毛尖,正用青瓷盖子轻轻撇去浮沫。
萧征则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坐在身侧,双手搭在膝头,闭目养神,身上的血煞之气哪怕收敛了,依然压得整个大厅空气发紧。
“哎呀呀!奴才内务府副总管曹吉祥,给萧大将军请安!给沈夫人请安!”
曹吉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大理石地板上,磕了个响头,那张胖脸笑成了开花的烂柿子。
沈青栀抿了一口香茶,眼皮子都没抬,轻笑了一声:
“曹公公免礼吧,这青石板凉,仔细冻坏了膝盖。”
“不凉不凉,能见着大将军和夫饶颜,奴才心里头热乎着呢!”
曹吉祥麻溜地爬起来,弓着身子徒一旁,连半个屁股都不敢挨椅子。
这般谄媚的姿态,看得身后站着的张虎直挠头,心道京城来的官儿怎么一个比一个会演。
沈青栀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出一声轻响。
曹吉祥心头跟着猛跳了一下。
沈青栀指了指门口那几个笨重的红木大箱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听闻朝廷前些日子刚下旨,向漠北催要千万两银子的平叛军饷。”
“怎么今儿个,曹公公不仅没带麻袋来装银子,反倒运了这许多沉甸甸的箱子过来?”
“特使大人,您这又是唱的哪出啊?”
一句话,讽刺意味拉满。
曹吉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冷汗顺着下巴淌,心里把上一任特使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赶忙擦了擦汗,腰弯得更低了,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夫人真会拿奴才打趣!先前的旨意都是内阁那帮老糊涂擅自拟的,皇上知晓后龙颜大怒,早把拟旨的官儿给免了!”
“这箱子里装的,全是万岁爷特意从大内挑出来的宝贝,给将士们压惊的!”
“漠北将士孤军奋战,斩哲别,退蛮军,立下不世奇功,皇上在京城夜夜难眠,深感欣慰啊!”
这一番鬼话编得滴水不漏。
一直闭目养神的萧征,此时缓缓睁开了双眼。
冰冷刺骨的目光落在曹吉祥身上,像两柄重锤砸在他心口。
“皇上既然深感欣慰,打算赏漠北多少粮饷、几座城池?”
萧征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铁。
曹吉祥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给漠北赏城池?皇帝老儿连做梦都想把漠北拆吞入腹,哪舍得吐出半寸土!
他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从袖管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锦帛,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大……大将军,皇上的意思是……漠北苦寒,大将军连年征战,实在太过辛劳。”
“万岁爷特加封大将军为镇国大将军,授正一品衔,准回京开府,入阁辅政!”
曹吉祥眼珠子转得飞快,硬着头皮,把肚子里憋了一路的话颤巍巍倒了出来:
“特使微臣此协…皇上希望能请您回京叙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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