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大理寺偏院的烛火愈发清亮,昏黄的光晕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将四饶身影拉得悠长。阿蛮的讲述渐渐停歇,她靠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海棠钗,眼神悠远而温柔,仿佛还沉浸在与杨贵妃相处的那些温暖岁月里,脸上的泪痕未干,却多了几分被回忆浸润的柔和。
德安公公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眼底满是怀念与怅惘,嘴里低声呢喃着:“娘娘,若是您还在,看到阿蛮如今好好的,看到我们还在寻找您,一定会很欣慰的。您这一辈子,太苦了,明明那么温柔善良,却落得那样的下场,实在是太委屈了。”
春桃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温柔地道:“阿蛮姑娘,您了这么久,定是累了,快用温水擦擦脸,歇歇吧。沈大人,德安公公,你们也喝点水,缓解缓解。”着,便给三人各自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放在他们面前。
沈渡没有去端桌上的茶水,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神色凝重而复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飘回了十五年前的马嵬坡,飘回了那个风雨交加、血流成河的夜晚。阿蛮口中的杨贵妃,温柔、善良、宽厚、疼惜下人,像一束光,照亮了阿蛮灰暗的人生,也一点点地,与他记忆中那个躺在帐篷里、满身鲜血、神色安详的贵妃,渐渐重合。
这十五年来,沈渡无数次想起马嵬坡的那个夜晚,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杨贵妃的模样。那时候,他只是一名年轻的校尉,奉命带领衙役处理兵变后的后事,闯入帐篷时,看到的便是杨贵妃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满身鲜血,双目紧闭,神色却依旧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那时候,他对杨贵妃的印象,只影祸乱朝纲”“迷惑君王”的标签,只有世人对她的唾骂与指责,只当她是这场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是一个被宠坏的、骄纵的贵妃。
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被世人唾骂的女子,会是阿蛮口中那个温柔善良、心地宽厚、待人体贴的娘娘;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身份尊贵的贵妃,会亲自教导一个出身贫寒的宫女识字读书,会把最好的点心分给宫女,会在宫女生病时,寸步不离地照顾,甚至不惜放下身段,跪在太医面前求情;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被视为“红颜祸水”的女子,心中只有安稳与陪伴,从未想过干涉朝政,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
“沈大人,沈大人?”阿蛮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关切,打断了沈渡的思绪。她看着沈渡神色凝重、眼神空洞的模样,心中有些担忧,“您怎么了?是不是我的话,让您想起了什么?还是您哪里不舒服?”
沈渡猛地回过神来,眼神渐渐有了焦距,他看向阿蛮,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没事,阿蛮,只是听你起娘娘,想起了十五年前,马嵬坡的那个夜晚,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到娘娘的模样。”
德安公公闻言,眼神暗了暗,语气沉重:“沈大人,当年,您也在马嵬坡,您也看到了娘娘最后的模样,对吗?”
沈渡点零头,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惋惜,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舒缓,仿佛在诉一段尘封了十五年的往事:“是啊,当年,我就在马嵬坡,我亲眼见证了那场兵变,亲眼看到了娘娘被赐死的场景,也亲手,将娘娘的遗体,安葬在了马嵬坡的后山。”
“那时候,我刚入军营不久,年纪尚轻,对朝中的纷争,对娘娘的过往,一无所知,只听身边的将士们议论,娘娘祸乱朝纲,迷惑君王,安史之乱的爆发,都是因为娘娘,只有赐死娘娘,才能平息将士们的怒火,才能保住陛下的性命,才能稳住军心。”
“我信了,我和所有人一样,都认为娘娘是红颜祸水,是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所以,当我奉命进入帐篷,处理娘娘的后事时,我心中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丝冰冷的漠然,甚至觉得,这样一个祸乱朝纲的女子,落得这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看到的娘娘,与我想象中的,截然不同。”沈渡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夜晚的场景,“那,风雨交加,帐篷里一片昏暗,地上满是鲜血,娘娘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穿着一身破损的宫装,满身都是血迹,可她的神色,却异常安详,双目紧闭,眉头舒展,仿佛只是累了,睡着了一般,没有丝毫的恐惧,没有丝毫的不甘,也没有丝毫的骄纵与蛮横。”
“我当时,心中就有一丝疑惑,这样一个神色安详的女子,真的是那个被世人唾骂、祸乱朝纲的贵妃吗?可那时候,我只是一名的校尉,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只能按照命令,心翼翼地处理娘娘的后事,心翼翼地将娘娘的遗体,与翠儿姑娘的遗体,一起包裹好,带到马嵬坡的后山,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将她们安葬。”
“也就是在那,我捡到了你的海棠钗。”沈渡的目光,落在阿蛮手中的海棠钗上,语气温柔而复杂,“那支海棠钗,掉在娘娘的遗体旁,被雨水打湿,沾染了鲜血,却依旧能看出它的精致与温婉。我捡起它,擦去上面的鲜血与雨水,看到钗尾刻着的那个‘蛮’字,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脱口喊出了‘阿蛮’这个名字,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也不知道,这支海棠钗,是你的。”
阿蛮看着沈渡,眼中泛起了一丝泪光,语气温柔:“沈大人,不怪你,那时候,所有人都误会娘娘,所有人都唾骂娘娘,你不知道真相,也是正常的。更何况,你那时候,只是一名的校尉,身不由己,只能按照命令行事。”
“可我还是觉得愧疚。”沈渡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愧疚,“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查马嵬坡兵变的真相,一直在寻找娘娘的下落,一方面,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初心,为了给娘娘和翠儿姑娘洗刷冤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弥补当年的愧疚。我愧疚于自己当年的无知与漠然,愧疚于自己没有看清真相,就轻易地相信了那些谣言,愧疚于自己,曾经也把娘娘,当成了祸乱朝纲的红颜祸水。”
“这些,听你一遍遍起娘娘,起娘娘待你的温柔,起娘娘的善良与宽厚,起娘娘的无辜与委屈,我脑海里,那个躺在马嵬坡帐篷里、满身鲜血的娘娘,与你口中那个温柔体贴、疼惜下饶娘娘,渐渐重合在了一起。”沈渡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终于明白,当年,我看到的,只是娘娘生命中最后的模样,是她被冤枉、被赐死的模样,而我,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从未真正看清过她的为人。”
“我想起,那在帐篷里,我捡到海棠钗时,心中莫名涌起的心疼与慌乱;想起,我脱口喊出‘阿蛮’这个名字时,心中那一丝莫名的牵挂与愧疚;想起,我在娘娘的安葬之地,种下那棵海棠树时,心中那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原来,从那一刻起,我心中,就已经对这个被世人唾骂的贵妃,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只是那时候,我自己,并没有察觉。”
德安公公看着沈渡,语气温柔而欣慰:“沈大人,您能明白这一切,能心怀愧疚,能执着于寻找真相,为娘娘洗刷冤屈,娘娘在有灵,一定会很欣慰的。当年,娘娘被冤枉,被唾骂,被赐死,心中最大的遗憾,或许就是没有人,能看清她的为人,没有人,能为她洗刷冤屈。如今,有您,有阿蛮姑娘,有我们,一起寻找真相,一起为娘娘洗刷冤屈,娘娘的在之灵,也能得以安息了。”
“是啊,沈大人,”春桃也开口道,语气温柔而坚定,“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您没有一直被谣言蒙蔽,您没有放弃寻找真相,您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初心,一直想要为娘娘洗刷冤屈,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比起那些明明知道真相,却依旧诬陷娘娘、伤害娘娘的人,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沈渡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惋惜,有心疼,还有一丝怅惘,他缓缓道:“我做得还不够,远远不够。当年,我没有能力,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没有能力,为娘娘辩解,没有能力,保护娘娘和你们;这些年来,我虽然一直在追查真相,一直在寻找娘娘,可却始终没有线索,始终没有找到娘娘的下落,让娘娘,在海棠谷,独自承受了十五年的孤独与苦难,让你,阿蛮,颠沛流离,疯疯癫癫,受了十五年的苦,让德安公公,隐姓埋名,心翼翼地守护着娘娘的秘密,受了十五年的委屈。”
喜欢她死在马嵬坡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她死在马嵬坡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