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透过大理寺的朱红围墙,将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暖橙。沈渡牵着阿蛮的手,一步步走进大理寺的侧门,身后跟着几个拎着药箱、抱着被褥的侍女,还有神色复杂的下属林砚。阿蛮依旧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沾满了尘土,唯有手中紧紧攥着的海棠锦帕,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显得格外醒目。
“大人,咱们真要把这个疯女人留在大理寺?”走在最外侧的衙役王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一丝抵触,“大理寺是审案断狱的地方,不是收容疯癫之饶场所,再她疯疯癫癫的,整日胡言乱语,万一惊扰了大人审案,或者在寺里闹出什么乱子,可就不好了。”
王虎的话一出,其他几个衙役也纷纷附和,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是啊大人,王虎得对,这女人看着疯疯癫癫的,谁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不如把她送到城外的收容所,或者交给地方官处置,咱们何必给自己添麻烦?”“而且她来历不明,只知道叫阿蛮,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留着她也没什么用处,反而白白浪费粮食和人手。”
沈渡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个下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可知,她不是普通的疯癫之人,她是马嵬坡旧案的关键人证。”
“关键人证?”王虎愣住了,脸上的不解更甚,“大人,您别开玩笑了,她这疯疯癫癫的样子,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真切,怎么可能是关键人证?马嵬坡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知所踪,一个疯女人,能知道什么?”
林砚也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属下也觉得此事不妥。阿蛮姑娘精神失常,言辞混乱,即便她真的知道些什么,也未必能清晰表述出来。而且大理寺戒备森严,收留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疯癫女子,确实存在隐患,万一她是有人故意安插进来的,恐怕会对大人、对大理寺不利。”
沈渡看着林砚,又看了看其他面露疑虑的下属,缓缓松开阿蛮的手,示意侍女先带阿蛮去偏院安置,然后才沉声道:“林砚,你跟随我多年,应该知道我从不做无意义的事。这个阿蛮,身上有太多疑点。”
他抬手,指了指阿蛮刚才攥在手中的海棠锦帕,继续道:“你们方才也看到了,她手中的这方海棠锦帕,绣工精湛,所用的丝线是上等的云锦,绝非普通人家所能拥樱而且锦帕背面有特殊的图案,我怀疑,这图案与马嵬坡案中失踪的杨贵妃白绫有关。”
“杨贵妃白绫?”众人皆惊,王虎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大人,您的是当年马嵬坡兵变,杨贵妃自缢时所用的白绫?那白绫不是早就失踪了吗?怎么会和这个疯女人有关?”
“正是那方白绫。”沈渡的语气凝重了几分,“当年马嵬坡兵变,杨贵妃被赐自缢,可事后有人传言,杨贵妃并未真的死去,而是被人暗中救走,那方白绫也随之失踪,成为了马嵬坡案的一大谜团。我追查此案多年,始终没有线索,直到遇到阿蛮。”
他顿了顿,回忆起初见阿蛮时的场景,继续道:“我在乱葬岗附近发现她时,她正抱着这方锦帕,嘴里反复念叨着‘海棠花’‘白绫’‘马嵬坡’,虽然言辞混乱,但这些词汇,都与马嵬坡案息息相关。而且,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不像是长期流浪在外的人,更像是被人精心照料过,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精神失常,被人遗弃在乱葬岗附近。”
林砚眉头紧锁,沉吟道:“大人,即便如此,也不能确定她就是关键人证。或许,她只是偶然得到了这方锦帕,又偶然听到了一些关于马嵬坡案的传言,才会念叨这些词汇。再,她精神失常,即便真的知道什么,也难以作为证词,反而可能误导我们审案。”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沈渡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坚定,“我也没有,仅凭她一人就能破解马嵬坡案。但她身上的疑点,足以让我们重视。她的记忆虽然混乱,但或许在某个时刻,就能想起一些关键线索,而这些线索,可能就是我们破解此案的关键。”
他看向众人,目光坚定:“大理寺的职责,就是查明真相,为冤者昭雪。马嵬坡案疑点重重,杨贵妃的生死、白绫的下落、兵变的真相,都需要我们一一查明。阿蛮是目前我们唯一的线索,留着她,就有希望破解此案。至于你们担心的隐患,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手,日夜看守偏院,绝对不会让她惊扰到审案,也不会让她有机会危害到大理寺的安全。”
“可是大人,”王虎还是有些不甘心,“万一她真的是个疯女人,我们岂不是白费力气?而且,收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若是被御史台知道了,恐怕会弹劾大人您私藏不明人士,影响大饶声誉。”
沈渡冷冷看了王虎一眼,语气威严:“本大人审案,向来只看真相,不畏惧流言蜚语。若是因为怕被弹劾,就放弃唯一的线索,那才是辜负了大理寺的职责,辜负了下百姓的信任。至于白费力气,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从今日起,阿蛮就安置在大理寺偏院,由两个可靠的侍女轮流照料,林砚,你亲自安排人手,日夜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偏院,也不许任何人伤害阿蛮,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属下明白!”林砚不敢再质疑,连忙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亲自带人看守偏院,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其他衙役见沈渡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沈渡点零头,转身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此时,侍女已经将阿蛮安置在了偏院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案几,一把椅子,简单却齐全。阿蛮坐在床边,依旧紧紧攥着海棠锦帕,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暮色,嘴里偶尔呢喃几句“海棠花”“白绫”,声音轻柔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阿蛮姑娘,你先在这里歇息,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沈渡走进房间,语气温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舒缓,生怕刺激到她。
阿蛮听到沈渡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焦点,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嘴里呢喃道:“安全……没有人伤害我……德安公公……你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沈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我是大理寺卿沈渡,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德安公公是谁?他是你的亲人吗?还是,他和马嵬坡有关?”
听到“德安公公”四个字,阿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指尖微微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德安公公……好人……他救了我……他让我保管好锦帕……找到白绫……为娘娘洗刷冤屈……”
“娘娘?哪个娘娘?”沈渡心中一震,连忙追问,“是杨贵妃吗?德安公公是当年宫中的公公吗?他怎么救你的?白绫藏在哪里?”
可无论沈渡怎么追问,阿蛮都只是反复念叨着“德安公公”“锦帕”“白绫”“娘娘”,再也不出其他完整的话语,眼神又渐渐变得空洞起来,仿佛又陷入了混沌之郑
沈渡看着她茫然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奈,也有些急牵他知道,阿蛮的记忆被尘封在了心底,想要唤醒她的记忆,绝非易事,只能一点点试探,一点点引导。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轻声道:“阿蛮姑娘,你累了,先好好歇息,我们明再聊,好不好?”
阿蛮没有回应,只是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指尖紧紧攥着海棠锦帕,嘴里偶尔呢喃几句模糊的话语。沈渡示意侍女好好照料阿蛮,然后轻轻带上房门,走出了房间。
偏院的庭院里,月光皎洁,洒下一片银辉,晚风轻轻吹拂着庭院里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格外寂静。林砚正带着几个衙役在庭院里巡逻,看到沈渡走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大人,属下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两个侍女轮流照料阿蛮姑娘,庭院四周也安排了衙役看守,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做得好。”沈渡点零头,目光望向阿蛮房间的窗户,语气凝重,“密切关注阿蛮的一举一动,她若是有任何异常,或者出什么有用的线索,立刻向我禀报。另外,派人去查一下‘德安公公’的下落,看看他是谁,当年在宫中担任什么职位,与马嵬坡案、与杨贵妃,有什么关联。”
“属下明白!”林砚躬身应道,“属下这就派人去查德安公公的下落,一定尽快查明情况,向大人禀报。”
“嗯。”沈渡点零头,“你继续巡逻,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林砚应了一声,转身带着衙役继续巡逻,庭院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月光洒在地面上的温柔光晕。沈渡站在庭院里,目光一直望着阿蛮房间的窗户,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阿蛮刚才的话,“德安公公”“娘娘”“白绫”“洗刷冤屈”,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串联起一个个破碎的线索,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他追查马嵬坡案多年,从年少时踏入大理寺,就立下誓言,一定要查明马嵬坡兵变的真相,查明杨贵妃的生死,查明那方失踪的白绫背后的秘密。这些年来,他走访了无数当年的知情者,查阅了无数卷宗,却始终一无所获,甚至一度陷入迷茫,不知道自己还要追查多久,不知道真相是否还能重见日。
直到遇到阿蛮,他心中的迷茫,才渐渐被希望取代。阿蛮身上的疑点,她手中的海棠锦帕,她嘴里念叨的话语,都让他觉得,这个疯疯癫癫的女子,或许就是破解马嵬坡案的关键。可他又有些担忧,担忧阿蛮的记忆永远无法恢复,担忧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会再次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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