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长安的,终于透出一丝澄澈的微光。积压了一个月的阴霾被风吹散,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温润的光泽,沿街的商铺陆续打开店门,伙计们忙着擦拭门板、摆放货物,清脆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渐渐响起,这座千年古都,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大理寺内,却依旧一片肃穆。沈渡端坐于案前,面前摊着那支鎏金海棠钗,钗身已被擦拭干净,褪去了泥污,鎏金虽有脱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钗头的海棠花纹栩栩如生,钗尾的细微裂痕,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大人,仵作的查验结果出来了。”林砚快步走进正堂,手中捧着一份查验文书,神色凝重,“仵作仔细查验了那个拾荒乞丐的尸体,确认是被人用粗麻绳勒死的,死亡时间确实是昨晚上亥时左右,也就是挖坟人动手的时间段。另外,仵作在乞丐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细微的红泥,和乱葬岗坑边荒草上的红泥一模一样,由此可以确定,乞丐死前,确实接触过挖坟人。”
沈渡抬眼,目光落在那份查验文书上,语气清冷:“还有其他发现吗?比如,乞丐身上有没有其他伤痕?有没有找到与挖坟人相关的其他线索?”
“回大人,没有其他明显伤痕,只有脖子上的勒痕,明挖坟人下手很果断,就是为了灭口,没有多余的纠缠。”林砚躬身回话,“另外,仵作,那点红泥很特殊,里面掺杂着少量的朱砂,这种红泥,并非长安周边所有,只有城南的乱葬岗附近才有,这也进一步印证了,挖坟人就是在乱葬岗附近勒死了乞丐,然后将尸体扔到了旁边的河里。”
“朱砂?”沈渡的眉峰微微一蹙,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乱葬岗的红泥里,怎么会有朱砂?难道是挖坟人带来的?还是,这座空坟,本身就与朱砂有关?”
“属下也觉得奇怪,已经派人去城南乱葬岗周边排查,看看有没有朱砂的来源,另外,也让人加大了对那个脸上有疤痕的陌生饶排查力度,根据村民的描述画的画像,已经分发到各个城门、驿站和码头,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有消息。”林砚道。
沈渡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那支海棠钗上,眼底的神色愈发凝重。他拿起钗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钗尾的裂痕,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十五年前马嵬坡的那个雨夜,那根微动的手指,还有李大哥拽着他离开时的决绝。
“大人,还有一件事。”林砚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属下派去查验海棠钗的人回来了,钗身上没有发现任何隐藏的印记或文字,只是钗身内侧,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
“反复摩挲过?”沈渡的眼神一沉,“也就是,这支钗子,这些年来,一直被人带在身边,或是经常拿在手中摩挲?”
“属下推测,应该是这样。”林砚点零头,“不然,钗身内侧不会有那样的磨损,而且,钗子被埋在泥里多年,却没有被严重锈蚀,也可能是因为有人定期擦拭、保管,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被埋在了乱葬岗的空坟里。”
沈渡沉默了片刻,将海棠钗心翼翼地放回锦盒中,沉声道:“继续追查,一方面,查找脸上有疤痕的陌生人,另一方面,排查朱砂的来源,还有,让人再去乱葬岗仔细勘察,尤其是坑底的那丝划痕,一定要查清楚,是什么东西划出来的,有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林砚躬身应道,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沈渡叫住他,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也辛苦了,奔波了一夜,若是累了,便先下去歇息片刻,排查的事情,安排下去即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林砚心中一暖,连忙道:“属下不辛苦,能为大人分忧,为朝廷效力,是属下的本分。属下这就去安排各项事宜,一有消息,立刻向大人禀报。”
林砚离开后,正堂内再次恢复了寂静。沈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热闹的街道,神色复杂。长安的烟火气越浓,他心中的愧疚与执念就越重。十五年前的马嵬坡,那场血流成河的兵变,那个被遗忘在黄土里的女子,还有那支海棠钗,像一根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他不知道,那个脸上有疤痕的陌生人,到底是谁;他不知道,这支海棠钗,这些年来,一直被谁保管;他更不知道,当年那个被埋在马嵬坡的女子,到底有没有活着,若是活着,她又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走进正堂,神色慌张,躬身道:“大人,不好了,长安街头,出现了一个疯女人,身着破旧衣裳,逢人便问‘你认得我吗?我叫阿蛮’,闹得沸沸扬扬,路人都在驱赶她,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向大人禀报。”
“疯女人?阿蛮?”沈渡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微微收缩,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她叫什么?阿蛮?”
“回大人,是的,她逢人就喊‘我叫阿蛮,你认得我吗’,声音沙哑,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头发散乱,脸上也脏兮兮的,看不清容貌。”衙役连忙回话,“她在西街那边闹得最厉害,商贩们都很不满,想要驱赶她,可她就是不走,依旧逢人就问,还有几个顽童,围着她起哄,扔石子打她。”
阿蛮……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沈渡的脑海中炸开。十五年前,马嵬坡上,他打盹醒来,慌乱中,似乎也曾喊过这个名字,只是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一个模糊的幻觉,以为是自己太过疲惫,出现了错觉,这些年来,他从未再想起过这个名字,甚至快要忘记,自己当年曾经喊过这样一个名字。
可现在,一个疯女人,在长安街头,逢人便问“你认得我吗?我叫阿蛮”,这仅仅是巧合吗?还是,这个疯女人,与当年的马嵬坡兵变,与那支海棠钗,与那个被埋在黄土里的女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备马!”沈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却异常坚定,“本卿亲自去西街看看!”
“大人,您要亲自去?”衙役愣住了,连忙道,“不过是一个疯女人,属下派人去将她带回大理寺,或是驱散即可,何必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
“不必,本卿亲自去。”沈渡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立刻备马,不得耽搁!”
“是,属下这就去备马!”衙役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忙转身跑去备马。
沈渡的心跳,变得异常急促,他握紧了拳头,指尖微微颤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阿蛮”这个名字,反复浮现出十五年前马嵬坡的那一幕。他不知道,这个疯女人,是不是就是他当年喊出名字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被他遗忘了十五年的女子,可他心中,却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见到她,想要问清楚,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叫阿蛮,她为什么会疯疯癫癫地在街头,逢人便问“你认得我吗”。
不多时,衙役便牵着马,候在大理寺门口。沈渡快步走出大门,翻身上马,沉声道:“西街,快走!”
“是!”衙役连忙应道,牵着马,跟在沈渡身后,朝着西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西街是长安最热闹的街道之一,沿街商铺林立,商贩云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此刻,街道中央,围了一大群人,议论声、呵斥声、顽童的起哄声,混杂在一起,格外嘈杂。
沈渡策马赶到西街,远远地,就看到了人群中央的那个疯女人。她身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沾满了泥土和污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脸上脏兮兮的,布满了泥点和伤痕,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她那双浑浊却异常执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嘴里反复念叨着:“你认得我吗?我叫阿蛮……你认得我吗?我叫阿蛮……”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句话,都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执着,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是否理会她,她都会凑上前,拉着对方的衣袖,一遍遍地问:“你认得我吗?我叫阿蛮?”
“滚开!疯婆子!别碰我!”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公子哥,被她拉住衣袖,满脸不耐烦,用力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呵斥道,“什么阿蛮蛮的,我不认得你!再敢碰我,我就对你不客气!”
女子被他甩得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路上,渗出了血丝,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凑上前,拉着公子哥的衣角,依旧执着地问:“你认得我吗?我叫阿蛮……我真的叫阿蛮……你再想想,你是不是认得我?”
“真是个疯子!”公子哥满脸厌恶,抬脚就要踢她,身边的随从连忙拦住他:“公子,算了算了,一个疯婆子而已,犯不着跟她计较,别脏了您的脚。”
公子哥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女子一眼,甩袖而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真是晦气,出门遇到这么个疯婆子!”
女子看着公子哥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放弃,转身又拉住了一个路过的商贩,声音依旧沙哑:“你认得我吗?我叫阿蛮……你认得我吗?”
那个商贩正忙着摆放货物,被她拉住,顿时有些不耐烦:“去去去,疯婆子,别耽误我做生意!我不认得什么阿蛮,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我叫阿蛮……”女子依旧不肯放手,执着地重复着,“你再想想,你是不是认得我?我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有名字,我叫阿蛮,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有人记得我……”
“谁记得你啊!一个疯婆子,也配有人记得你?”商贩不耐烦地用力甩开她的手,女子再次摔倒在地上,这一次,她挣扎了许久,都没有爬起来,只能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低声啜泣着,嘴里依旧反复念叨着:“我叫阿蛮……你认得我吗?有人记得我吗?我要我的名字……我要有人记得我……”
周围的路人,纷纷围在一旁看热闹,有人指指点点,有韧声议论,还有几个顽童,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她扔过去,嘴里喊着:“疯婆子!疯婆子!快滚开!”
石子砸在女子的身上,她却仿佛没有感觉,依旧低着头,低声啜泣着,反复念叨着“我叫阿蛮”,那声音里的绝望与执着,让人听了,心头莫名一酸。
沈渡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疯女人,看着她那双浑浊却执着的眼睛,听着她反复念叨的“我叫阿蛮”,脑海中,十五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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