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愈发细密,像牛毛一般,飘落在乱葬岗的荒草上,打湿了沈渡的玄色官袍,也打湿了他手中那支鎏金海棠钗。钗身的水渍顺着指尖滑落,冰凉刺骨,却不及他心头的半分震颤——那支钗子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磨损,都像一把钥匙,反复叩击着他尘封了十五年的记忆闸门,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片段,此刻正汹涌而出,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他的思绪。
“大人,属下已经安排妥当。”林砚快步走了过来,身上也沾了不少泥泞,额角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却依旧神色恭敬,“属下让四个衙役分守乱葬岗东西南北四个入口,严禁任何人进出,另外,派了两个细心的衙役,沿着空坑周边仔细勘察,看看能不能找到挖坟饶脚印或是其他痕迹。”
沈渡缓缓回过神,将手中的海棠钗心翼翼地揣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平复心底的波澜。他抬眼望向乱葬岗四周,只见四个衙役已经各就各位,手持长刀,神色肃穆地站在入口处,雨水打在他们的皂衣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却丝毫没有动摇他们的站姿。另外两个衙役则蹲在空坑旁,正用手中的木铲,心翼翼地拨开坑边的泥土,仔细排查着每一寸痕迹。
“嗯。”沈渡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清冷,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告诉他们,勘察务必仔细,哪怕是半枚脚印、一丝衣物纤维,都不能放过。挖坟人既然敢在雨夜动手,必然会留下痕迹,只是这雨水冲刷得厉害,痕迹或许会有些模糊,让他们多些耐心。”
“属下明白!”林砚连忙应道,转身就要去叮嘱衙役,却被沈渡叫住。
“等等。”沈渡的目光落在空坑旁的那两个衙役身上,沉声道,“让他们注意,不要轻易触碰空坑底部的泥土,也不要挪动坑边的荒草,若是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禀报,不许擅自处理。”
“是,属下一定转告他们!”林砚躬身应下,快步走到那两个衙役身边,低声叮嘱了几句。衙役们闻言,纷纷点头,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生怕破坏了可能存在的线索。
沈渡缓步走到空坑边,停下脚步,低头望着坑底湿漉漉的泥土。坑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尸骨残留,甚至连一丝腐朽的衣物碎片都没有,仿佛这座坟从一开始,就是一座空坟。可那支海棠钗,却实实在在地半埋在坑边的泥里,这就明,这座空坟绝非偶然,它必然与当年的马嵬坡兵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人,您看这里。”一个衙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里有一处浅浅的脚印,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是男子的脚印,尺码不,应该是个身材高大的人。”
沈渡闻言,立刻弯腰上前,顺着衙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空坑东侧的泥地里,果然有一处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轮廓却依旧能辨认出来,尺码偏大,鞋底的纹路隐约可见,看得出来,是一双粗布鞋底的鞋子留下的。
“还有这里。”另一个衙役也开口了,指着坑边的一丛荒草,“大人,您看这丛草,有被人碾压过的痕迹,而且草叶上还沾着一些不属于这里的泥土,颜色比乱葬岗的泥土更偏红,应该是挖坟人带来的。”
林砚也连忙凑了过来,仔细查看了一番,道:“大人,看这脚印的深度和碾压的痕迹,挖坟人应该是一个人动手,而且力气不,不然不会留下这么深的脚印,也不会把荒草碾压得这么厉害。另外,这双粗布鞋底的鞋子,大多是平民或是苦力穿的,挖坟人或许是个平民,也可能是被人雇佣来的。”
沈渡没有话,指尖轻轻拂过那处浅浅的脚印,眼底的神色愈发凝重。他能想象出,那个雨夜,挖坟人独自一人,趁着夜色和雨水的掩护,来到这荒僻的乱葬岗,心翼翼地挖开这座坟,却发现坟里空空如也,或许是失望,或许是另有目的,他留下了那支海棠钗,匆匆离开了这里。
可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挖这座空坟?他是不是知道当年的真相?那支海棠钗,到底是他故意留下的,还是不心遗落的?
一连串的疑问,在沈渡的心头盘旋,让他心头的执念愈发强烈。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望向远方的雨幕,脑海中,那些尘封了十五年的片段,再次翻涌而来,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刺痛。
那是宝十五载的夏,安史之乱的战火,已经烧遍了大半个下。叛军逼近长安,玄宗皇帝带着杨贵妃、朝臣和禁军,仓皇出逃,一路向西,行至马嵬坡时,禁军哗变,将士们群情激愤,要求玄宗处死杨贵妃,以平息众怒。
那时的他,才十七岁,刚刚投身禁军不久,因为身材挺拔,又识得几个字,被选中,跟随禁军将领,看守被赐死的杨贵妃的“尸体”。
那一,也下着雨,比今日的雨更大,更急,狂风呼啸,卷着雨水,打在禁军的铠甲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混合着将士们的怒吼与叹息,整个马嵬坡,都被一股悲凉而压抑的气息笼罩着。
他和其他几个禁军,被安排在一棵老槐树下,看守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之下,身形纤细,依稀能看出女子的轮廓,发髻散乱,一支鎏金海棠钗,掉落在尸体旁的泥地里,钗头的海棠花纹,在雨水的冲刷下,依旧熠熠生辉——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杨贵妃的钗子,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位传中的宠妃。
“沈子,发什么呆呢?”身边一个年长的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仔细看着点,别出什么差错,这可是贵妃娘娘的‘尸体’,要是出了问题,咱们几个都得掉脑袋。”
他回过神,连忙挺直腰板,躬身应道:“是,李大哥,属下记住了。”
那位李大哥,是禁军里的老卒,跟着禁军征战多年,见多了生死,可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悲凉。他看了看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轻声叹了口气:“想当年,贵妃娘娘何等风光,深得陛下宠爱,连荔枝都能从岭南快马加鞭送到长安,可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真是世事无常啊。”
其他几个禁军也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唏嘘。有人,杨贵妃是红颜祸水,若不是她,陛下也不会荒废朝政,安史之乱也不会爆发;有人,杨贵妃也是个可怜人,不过是帝王的玩物,到头来,却成了平息众怒的牺牲品。
他站在雨里,听着将士们的议论,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未见过杨贵妃,只听过她的美貌与才情,听过她与玄宗皇帝的恩爱佳话。可此刻,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他心中没有敬畏,没有憎恨,只有一丝莫名的同情。
连日的奔波与厮杀,让他疲惫不堪。从长安出逃以来,他们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日夜兼程,风吹雨打,早已身心俱疲。站在冰冷的雨里,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也越来越昏沉,耳边将士们的议论声,渐渐变得模糊,狂风暴雨的声音,也仿佛远在边。
“我就眯一会儿,就一会儿,不会出什么事的。”他在心里暗暗想道,脚步微微晃动了一下,终究是没忍住,闭上眼睛,打了一个盹。
那片刻的睡眠,短暂而恍惚,他仿佛看到了长安的繁华,看到了宫墙内的歌舞升平,看到了杨贵妃身着华服,在长生殿上翩翩起舞,笑容明媚,眉眼间满是温柔。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摇晃,将他从梦境中惊醒。
“沈子,醒醒!醒醒!”李大哥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快醒醒,要撤离了,将军下令,立刻撤离,贵妃娘娘的‘尸体’,会有专人掩埋!”
他猛地睁开眼睛,脑袋还有些昏沉,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就在这时,他看到,白布的边缘,有一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很细微,若不是他刚刚醒来,注意力集中,几乎很难察觉。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根手指,确实动了一下,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求救。
“李大哥,你看!”他心头一紧,连忙指着白布的边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那手指动了!娘娘她……她可能还活着!”
李大哥闻言,脸色一变,连忙低头望去,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将领的催促声:“快走!快走!叛军快要追上来了,再不走,所有人都得死!”
李大哥咬了咬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用力拽了他一把,沉声道:“别胡!贵妃娘娘已经被赐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定是你看花眼了!快走,再不走,咱们都得掉脑袋!”
“我没有看花眼!”他挣扎着,想要挣脱李大哥的手,想要上前掀开白布,查看真相,“李大哥,你再看看,她真的动了,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我们要救她!”
“救什么救!”李大哥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用力拽着他,朝着队伍的方向走去,“将军有令,我们只负责看守,不许擅自触碰娘娘的‘尸体’,更不许多管闲事!沈子,你不想活了,我还想活呢!”
他被李大哥拽着,脚步踉跄,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盯着那支掉落在泥地里的海棠钗。他看到,白布下的身形,似乎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明显。
“娘娘……”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沙哑,想要喊住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被狂风暴雨吞没。他想要挣扎,想要回去,可李大哥的力气太大,他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硬生生地拽着,一步步远离那棵老槐树,远离那具“尸体”,远离那支海棠钗。
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支海棠钗,依旧躺在泥地里,被雨水冲刷着,熠熠生辉,而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老槐树下,仿佛真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可他知道,他没有看花眼,那根手指,确实动了,她可能还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不回去看看?为什么不救她?”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质问自己,愧疚与自责,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恨自己的怯懦,恨自己的胆,恨自己没有勇气挣脱李大哥的手,恨自己没有勇气去揭开真相。
后来,他们一路撤离,再也没有回到过马嵬坡。不久后,他便因为“值守失职”,被调离了禁军,打发回了老家。他知道,所谓的“失职”,不过是个借口,或许是将领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有人不想让他再提起马嵬坡的事情,才故意将他调离。
回到老家后,他日夜难安,那个雨,那具“尸体”,那支海棠钗,还有那根微动的手指,反复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折磨着他。他常常想,若是当年,他没有打盹,若是当年,他有勇气挣脱李大哥的手,若是当年,他能上前掀开白布,查看真相,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那个女子,会不会还活着?
这份愧疚与自责,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十五年来,从未拔出。他拼命读书,拼命努力,一步步跻身大理寺,从一个的评事,做到了少卿的位置,断案无数,平反了许多冤假错案,他以为,这样就能缓解心底的愧疚,就能救赎自己当年的怯懦。可他没想到,十五年后,一支来自马嵬坡的海棠钗,再次将他拉回了那个雨夜,将他心底的刺,再次拔了出来,刺痛了他的每一寸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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