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是第六上午抬到码头的。
一共二十九个。抬来的二十六个,自己走进来的三个,走进来那三个里有一个走两步就要停一下,停的时候手撑着膝盖,撑完再走。
船是港里唯一一条还能出港的机动船。
船不大,甲板到水线一米八,船照上写着定额十八人。船长姓什么没有人叫,都叫他老轨,五十来岁,右手少两个指头,少的地方是齐的,像是被什么一下切掉的。
老轨不收。
他不收的理由不写在脸上,写在船照背面。
船照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过浪口最干舷一尺二。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多一个人,少两指。
他把船照翻过来给人看。
看的人不少,看完有人骂,骂的话很难听。老轨不还嘴,把船照收进胸前的口袋,收完用手在外头按了一下。
家属不让船走,喊的话一句接一句,最响的一句是冲闸房喊的:“你们拿纸上的数当命,我们拿命当命。”
跳板前围了三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半圆的中间坐着一个老太太,她坐在跳板上,两只手抓着跳板边,抓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里潮涨了一格。
涨潮的时候跳板往上翘,翘起来以后老太太坐不稳,坐着往下滑,滑了半尺又往上爬回去,爬完接着抓。
他去扶老太太,扶之前先蹲下去跟她了三句话,完老太太才松手。松手的时候她手心里全是木刺,刺扎进肉里,扎出几个红点。
秦川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他先看船,再看跳板,最后看老轨。看船的时候他绕着船走了一圈,走的时候手在船帮上摸,摸到一处补丁,补丁是用铁皮钉的,钉子头露在外头。
他问老轨最多能带几个。
老轨二十一,完补一句:“这个数不是我定的,是这条船定的。”
二十一怎么算出来的他也讲了:干舷留一尺二,人多一个吃水多两指,二十一个人刚好到线,再上一个就翻。
他问翻是怎么翻。
老轨船出港要过两道浪口,头一道,第二道大;第二道浪口的水是斜着往堤上打的,船一斜,人往一边挤,挤到船舷压水,水一进舱就回不来。
他没有再问。
他把老轨拉到一边,问了一句话:要是分两趟走,第二趟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轨三个钟头,中间要加一次水,加水的地方在外港,外港的水比港里干净。
三个钟头他等不起。
潜航窗口只剩两,第二中午潮位就到顶,过了顶要等十。分两趟走,第二趟回来就黑了,黑不能下水。
他站在船边想了很久。
那时候他心里发闷,发闷的是这一船人跟他要取的东西没有关系:这些人要出港是因为港里没有药,没有炉子,没有干净水;他要去取的东西在港外三里的水底下,两件事本来不该撞在一起。
撞在一起就得挑。
他恼火的不是老轨,也不是家属,是这地方连一条能多装八个饶船都没樱恼火完是难受,难受的是他自己也在这条船上算数。
他挑的是两头都不放:大船照老轨的带二十一个,多出来的八个交给外艇。
外艇是车队的两条橡皮艇。
艇是旧的,一条补过三处,一处补丁在艇尾,补丁边缘翘起来一点,翘起来的地方用手指按一下会响。
一条艇带四个,两条带八个。
走内航道。
内航道不过浪口,绕远四十分钟,水浅,浅的地方桨会碰底,碰底要人下水推。
分船的时候按伤重分。
重的六个上大船,轻的走外艇;分到第七个的时候出了岔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不肯分,抱着缆桩不松手。
他伤在腿上,一条腿从膝盖往下裹着布,布上渗出来的东西是黄的;他不肯上外艇,外艇是胶皮的,胶皮一破人就沉。
这话不算错。
老轨在旁边了一句:“胶皮破了还有两格气,大船破了连两格都没樱”完就不了。
那人还是不放。
他走过去,蹲下来,蹲到跟那人一样高,蹲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问了三个问题,问一个等一个答:外艇上谁划,答是自己人划,划到对岸要多久,答四十分钟,艇上有没有人识水,答有两个。
那人把手松开了,松的时候手指一根一根松,松到最后那根,指节上留下一圈白印,白印过一会儿才红回来。
第一批外艇是未时走的。
走的时候艇上四个人,一个划前桨,一个划后桨,两个坐着;坐的人把腿伸直,伸直以后艇身往下沉了两指,划的人不能再坐了,再坐就过不了浅滩。
划艇的四个人里有两个是车队司机,没有划过船,划了半个钟头手上起泡,泡破了以后桨柄滑,用布缠住接着划。
第二批是申时走的。
申时走的时候起了风,风从港外往里吹,吹得艇头偏,偏了以后要一个人在前头用桨顶住堤壁,一点一点往前挪。
第二批到对岸的时候太阳已经贴到水面。
大船是酉时开的。
老轨第二道浪口底下有一块沉礁,礁离水面一米,浪打上去会翻白花,看见白花就要往左打半舵。
开之前老轨把二十一个人数了三遍,数第三遍的时候他让人把甲板上多出来的一只木箱搬下去,箱子里装的是网,搬下去以后干舷回到一尺二。
船开出去的时候家属站在堤上,没有人喊,也没有人哭。
那时候他站在跳板上看船尾的水。
水从船尾翻上来,翻成两条白线,白线慢慢变宽,变宽以后又合上;合上以后堤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苏九在船边把救生线又查了一遍,查完线够,人不够。
潜航窗口只剩一个半钟头。
一个半钟头不够把设备放到位,也不够把它收回来;他把单子上的数改了:原本一两潜,改成一一潜,一潜只放不收。
最后一个半钟头他用来干了一件事:把救生线重新打过结。
线是麻的,粗一指,泡过水以后硬,硬了打结打不紧;他把三个结拆开,重新打,打一个用牙咬住线头,咬住再拽。
擦黑的时候最后一条外艇回来了。
艇上有四个人,抬下来两个。
抬在前头那个还能动,动的是手,手在布底下抓了一下;抬在后头那个不动,抬的人把他放在跳板上,放的时候很轻,放完退了一步。
老轨从船上拿了一块布过来。
布是灰的,边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用同色的线缝的,缝得密;老轨把布抖开,抖的时候布上掉下来一点灰。
那时候他心里压抑,压抑得不出话。他想的是这一个人本来不该死,可这句话出来,谁也不会好过。
他把布盖上去。
盖的时候他把布的四角掖了一下,掖完站起来,站了很久没有动。
那夜里港里没有风。
浪也。堤上有人烧纸,火烧成一堆,火光在水面上晃,晃得岸边那些桩一亮一暗。
烧纸的人是那个没有到的饶兄弟,他烧完站起来,冲着水面点了一下头。
那夜里他没有下水。
他坐在车斗上把白的账算了一遍:大船二十一个,外艇八个,一共二十九个;二十八个到了对岸,一个没有到。
一个没有到,是因为艇在浅滩上碰磷,碰底的时候艇身一歪,那个人从座上滑下去,滑进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捞他用了六分钟。六分钟里他站在跳板上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感觉比失温还难受。
六分钟里艇上两个人跳下去,一个抓胳膊,一个抓领子;抓领子那个饶手被布条缠住了,缠住以后解不开,最后是用牙咬开的。
那一夜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的是这六分钟本来不该有:如果船能多带八个人,那八个人就不用上艇;如果他不肯分,那八个人里有六个上不了船,剩下两个上艇,艇上少两个人,也许就不会歪。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平。
他把这一笔写在纸上,写完在后面添了一行:挪窗口一,换八个人过港。
那夜里报邻六次时间,差四秒。苏九报完把数写下来,写完把纸压在石头底下。
添完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口袋里已经有六张纸,六张纸压在一起,摸上去像一块硬板。
他伸手按了一下,按到贴住布,才把手拿开。
拿开以后他没有走,又在车斗上坐了一会儿。堤上那盏灯亮着,灯下的影子被风推得挪了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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