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派是第五找上来的。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一个年纪,两个都不带兵器。年纪大的手里卷着一筒纸,纸筒用麻绳捆着,捆了两道,绳头打的是活结。
纸摊开是一张海图。
海图边磨毛了,角上有一块水渍,水渍把一片岸线泡得发灰。图上用红笔圈了三处,三个圈都不大,圈心各点一个点,点是用同一支笔点的,笔尖压得很重。图上还有一条虚线,虚线从三个圈连到岸上,一直连到闸房后头那台柴油机。
年纪大的这三个点是节点。
他节点不是管子,是活的:它听得见,也发得出去。听见一段,它就往外发一段,别处的节点接着,接一回宽一分。
秦川问什么叫宽。
年纪大的宽就是响的地方多。一开始只有一处响,后来两处,后来一片。一片的时候网就废了,废了以后谁也听不见谁。
他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心里过的不是扩谱这件事,是这句话的用处:这句话能让人去炸,也能让人去保,这话的人自己站在哪一边,图上没有写。
他问他们想怎么办。
年纪的炸。
炸的理由很短:节点在港底,港底没有人住,炸了最多废一片水。不炸,废的是整个港。
他问炸了以后港里的船怎么办。
年纪的人没有答,年纪大的船可以看灯。
看灯的意思是靠灯标走。
他问了一句去年冬断电九,靠灯标走了几趟。
两个人都不话了。
年纪的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你们要取就快取,取了就走,别在这儿磨。”
年纪的人把手伸到桌上,手上有一块烫伤,疤是圆的,比铜钱一点;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袖子往上走了一截,手腕上还有两道。
年纪大的把话接回来。
他归零派不管船,管的是底下的东西;底下乱了,上面迟早也乱。
他问底下乱了是什么样。
年纪大的去年腊月有一回,港里三条船同时听不见岸上,喊了半个钟头,喊到船撞在堤上;那回只乱了一夜,第二自己好了。
苏九在旁边把这一句记下来。
记完她补了一句判断:一夜自己好,明底下的东西能自己恢复;能自己恢复的东西,也能自己长大。
她完又添一句:“取回来的东西只要少一个字,就等于没取。”
这话让屋里静了一下。
秦川问的是另一头:这东西既然会发,它自己存不存。
年纪大的存。
存的是它听过的,听一段存一段,存下来的东西不动,取出来就是死的。
他要的正是死的。
活的东西不清:一个人听见了,另一个人没有听见,两个人都没有凭据。死的东西能对时戳,能对上就对,对不上就是没樱
年纪大的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里的意思不是赞许,是重新估:他本来以为对面这个人会先问安不安全,没想到先问的是算不算数。
这两个人住在港外三里一个旧测站。测站屋顶塌了一半,用帆布盖着,帆布上压四块石头;他们一年里有一半日子住在那儿,靠听水下过日子。
他问怎么取。
这个他们不肯。
不肯的理由是这一行有规矩,规矩传内不传外。他们能给的只有一条下水路线,路线上标三个转向点。
他问取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年纪大的了两句:“不能炸,不能断电。断一回电,前面全白干。”
断电就清空。
清空的意思是它把存下来的东西自己抹掉,抹完再重存,重存的只有新的。
他把三条写在纸上。
第一条不炸,第二条不断电,第三条取完再议。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停了停,问了一句取完再议要是议不成怎么办。
年纪大的议不成就不动。
他问时戳怎么对。
年纪大的对不上就是对不上,别看差不多,差不多在纸上不算数。
他把这一句也写上,写到第四条,写的是:取不到也算取过。
写这一条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犹豫的是这一条太软。软话写在纸上,往后就成了别饶口实,别人可以你根本没打算取。
他还是写了。
写完他把纸推过去,两个人看了很久,看完没有签,只在纸角按了两个指印。指印按得很轻,轻到要斜着对光才看得见。
他答应两件事。
一件是不动节点,一件是不把坐标给港务会。这两件他答应得快,因为两件都不花钱。
归零派答应一件事。
给路线。路线画在一张纸上,纸上标三个转向点,每个点旁边写一个数,写的是水深。
纸交过来的时候年纪大的补了一句:换向那半个钟头不能下水。
他问为什么。
年纪大的水流一换,线就走,走了以后人找不回来。
年纪的人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句。
他你们拿样本换钱,换来的钱买油,油烧完了样本还在别人手里。
这一句不好听,可也不算错。
他没有反驳,把这一句也让人记下来,记在纸角,写的是:一句话,不驳。
年纪的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把时间用在别的地方:问存下来的东西能不能复制一份。
年纪大的不能。取一次就少一次,取完那一段就空了,空了以后它再听、再存,存的是新的。
这句话落下去,事情的分量就变了。
原本他以为这是一趟取东西的活,取回来慢慢看。现在他明白这是一趟只取一回的活:取回什么就是什么,取坏了,没有第二回。
港里人听要下水,来了四个船工,站在车边看那张单子。看完一个索不够长,另一个艇漏气,第三个没有话,伸手在单子上把油纸三张改成五张。
他让人把下水要用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写:索两百米,艇两条,人四个,绳梯一副,铅块六块,油纸三张,干布两匹。
写到绳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绳梯是给上高用的,沉船的舱口离水面不高,可不高的地方也要爬;他手上没有攀附,只有绳梯,梯子要人扶,扶梯子的人站在船边。
他把绳梯划掉,改成:梯子一副,人二。
算漳时候账不好看:索要接一段,接一段要柴油;艇两条,一条要六个人划;梯子要木匠做,做一副要两,两里窗口就过了。
他找木匠问两能不能压成一。木匠明辰时来,酉时交,一可以,工钱加三成。
三成他没有还,只要求梯子做两副,一副撒手,一副备用。木匠问要什么木头,他要干的。湿木头下水就涨,涨了以后卡在舱口抽不出来。
港里那四个船工没有走,蹲在车边等回话,等到黑才散。散之前那个改油纸的人了一句:“五张,少一张我不下水。”
那下午他把三张纸摆在一起。
一张是通行费没付的,一张是条件书第三条,一张是归零派画的路线。
三张纸摆在一起,他看出来一件事:这三样东西都是别人给的,别人给的时候都留了一手。
那时候他压抑。
压抑的是他自己算不出来。这东西该炸还是该留,纸上的三条没有一条能回答。他能回答的只有一件事:先让水下的东西开口,开完再决定要不要让它闭嘴。
夜里他把谱图摊在车斗上。
海图有一处褶,褶上压着一只扳手。他把扳手挪开,褶没有弹回去,留在纸上像一道浅沟。
他拿炭条在沉船位置画了一个点。
点画完他退开看,三个红圈把那个点围在中间,围得不整齐:左边那个近,右边那个远,上面那个偏了半指。
偏半指的那一处他不放心。
他拿尺子量了一下,量完把数写在图边上:一百八十,两百一十,两百六十。
三个数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图折起来,沿着原来那两道折痕折,折完塞进上衣口袋,跟那三张纸放在一处。
口袋里已经有点鼓。
他按了一下,按到纸都贴住布,才把手拿开。
那晚上报邻六次时间,差四秒。他写完把笔搁下,搁在车斗沿上,笔滚到半路被一颗铆钉挡住。
两个人走的时候把海图留下了,只带走那张路线图。走之前年纪大的把桌上三个茶碗摆正,摆成一条线,摆完才出门。
拿开以后他在车斗上坐了一会儿。
港里有人敲铁,三短一长,敲了两遍就停了。停得比前几早,也停得比前几急。
他数着那两遍,数完在本子上记:第五,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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