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下水在窗口第二早上。
潮位到第四道,风,水面平得像一块铁。水面上的浮油被风推到一起,聚成一条黑带,黑带从船头一直横到堤根,船一动就断,断完过一会儿又连上。无人机从船尾放下去,放的时候两个人抬,一个人看深度,抬的人手上各有一根绳,绳头系在船栏上,系的是双套结。
机身一个箱子那么宽,两边各挂一个推进器,底下吊一根声呐杆。声呐杆是铝的,接头用胶封过,封得不好会进水,进了水就废。
下到十米的时候灯还亮。
下到三十米,灯变成一点白。
苏九盯着屏幕,屏幕上的数一格一格往下走,走到四十七米的时候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大概两秒。
然后它自己往回走了。
它掉头掉得很稳。
稳到不像失控:失控的机器会歪,会侧翻,会一头往下扎。它没有歪,它把身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推进器转速一点没有变,顺着原路往回收。
苏九把推进器停掉,停完手还按在杆上没有松。
它停在四十一米。
她把遥控切到手动,让无人机在水里悬着,悬的时候推进器要一直轻轻转,一停就沉。
她抬头了一句:“下面有东西在按回家的键。”
他问什么键。
苏九自动返航。
自动返航是出厂就写死的一条线:收不到遥控,或者电量低,或者水压超限,它就自己掉头往回走,走到出发点停住。
现在这三样一样都没到,它也掉头了。
他问是不是坏了。
苏九坏了不会这么整齐,坏了是抖,是翻,是乱转;它转身的时候姿态很平,平得像有人拿着绳子在拖。
她把记录调出来。
记录是一条横线,横线上有几个尖,尖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她把时间轴拉开,尖就显出来了:一秒钟一个,一个不差。
间隔是固定的。
固定的间隔是六十毫秒。六十毫秒在断网区里不算短,也不算长,正好够一个指令从头跑到尾。
她把这个数写在纸上,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朝外。
朝外的意思很清楚:发信号的东西不在这条船上,在那头,在更深的地方。
他把这个区别记在本子上。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会发脉冲的东西一般也有耳朵。它在往外推,明它知道上面有人在听。
苏九在这时候有一点后怕。
后怕的是那两秒的停顿:如果那两秒不是停顿,是应答,那么下面那东西已经知道上面放下来的是一根什么杆。
船工蹲在船头看水。
船工:“水底下有东西,去年就有,往回收线的时候老是被拽。”
他问拽的时候有没有断过,问的时候把手从船栏上收回来,怕手上的水落到屏幕上。
船工断过两根,一根在四月,一根在七月,断的位置都在一百四十米上下。船工还讲了一件事:前些日子有人在同一个位置放网,网下去没有上来,拉上来的只有一段绳,绳头是齐的。
(怀疑)
他把一百四十米这三个字记下来,记的时候把笔尖按得很重。
(关自动)
关自动返航用的是剪线。
线路在机身里,从电池盒侧面进去,一共四根,三根是信号,一根是地。剪的时候要用刀,刀尖伸进缝里,一刀断一根,断完拿胶布把断头包住,包不住会搭到壳上,搭上就短。
她剪了四刀。
剪完她把无人机提出水面,提出水的时候机身往下滴水,水滴在船板上砸出一个坑,坑里很快积了一点水。
(紧张)
她剪最后一根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停的原因不是怕剪错,是剪断以后这东西就真的不会自己回来了:它下去,就得靠索把它拽回来,拽不回来就没了。
她剪完第四刀,把刀收进衣袖。
(缆绳)
备用方案是一根钢索。
钢索是绞车上换下来的旧索,两百米,六股,每股十九丝,中间一条麻芯。麻芯吸过水,摸上去是软的,软的地方一按就出油。
接头三个卡扣。
卡扣要拿扳手敲,敲到咬住,咬住以后用铁丝把扣尾扎住,扎住是为了防它自己退。
放索要三个人:一个管绞车,一个管导索环,一个报深度。
导索环挂在船尾,环的内侧磨出一道沟,沟有一点五公分深,钢索从沟里走,走的时候会响。绞车是手摇的,摇把上包一层布,布被手心磨出两个坑;摇一圈收一米,一百四十米要摇一百四十圈,两个人换着摇。
刻度打在索上,用红漆,一节十米,五米的地方点一个白点。红漆掉了不少,掉的地方要用手摸,摸到硬结就是原来打漆的位置。
(放索)
索放得很慢。放索的手套是麻的,湿了以后发硬,硬了抓不住,要隔一会儿在裤子上蹭一下。
慢的原因是深度要对:放快了三米以内看不出来,放快了会把索盘成一团,盘成团以后解不开,只能剪。
放到一百四十米的时候索忽然不动了:不是放不下去,是有人在下面拽,拽的力不大,可是一直拽,拽到绞车上的轮子自己往回退了半圈。
它挣了两下。
挣的时候索绷成一条直线,直线从导索环一直斜到水里,水面上能听见钢索在环里磨,磨的声音是干的,不是水声。
苏九让人松半圈。
松了半圈它就不挣了。脉冲还在,可它不再往外拉,只在原地抖,抖得很轻,索上的红漆跟着一点点往下掉渣。
他在旁边记时间:从索不动到它不挣,一共十一分钟。十一分钟里脉冲没有断过,一秒一个,一个不差。
(后怕)
他在船尾站着,后背出了一层汗。
那层汗不是热出来的:四月的雾港,风一吹还有点凉。汗是刚才那两秒停顿给逼出来的,虽然那两秒已经过去一个钟头。
(代价)
收索收了四十分钟。
收到水面的时候索上带一层泥,泥是黑的,泥里有碎贝壳。苏九拿布把索擦一遍,擦到一百四十米那一段的时候,布上挂了丝。
断了两根。
断口在外层,外层的丝断两根,里层没断。断口是新茬,亮,亮的地方比别处白,白得能看出它是刚断的。
她把断丝一根一根数,数完记在索头的铝牌上。铝牌用铁丝挂在绞车架上,上头已经有三行旧字,两行是日期,一行是一个数。
她添的是第四行:一百四十,断二。
她把那两根断丝捡起来,捡的时候用布垫着手,捡完放进一个玻璃瓶,瓶口用蜡封住,封完在瓶身上贴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一百四十。
(松了口气)
写完她把笔别在耳朵上,坐在船板上,坐了很久。
那时候她松了口气,松完又觉得不该松:索断两根是事,可断的位置跟船工的位置一样,一样的位置上一年断两根,今年第一趟就断。
(章尾)
她把磨坏的那一截剪下来。
剪的时候用断线钳,钳口夹住索,两只手压,压到底听见一声闷响,响完索头散开一点,散开的地方翘起几根丝。
剪下来两段,一段一米二,一段九十公分。
一米二的那段收进工具袋。
九十公分的那段用三颗钉子钉在仓棚柱子上。钉的时候锤子敲不准,第一颗钉子弯了,拔出来换一颗,换上那颗敲了七下才到底。
钉完她退开两步看,看了很久,看完了一句“这东西不是给我们准备的”。
完她没有解释。
解释也没有用,因为这句话她自己也没有想清楚:不是给我们准备的,那是给谁准备的;是给下面那东西准备的,还是给先来的人准备的。
(不安)
夜里报邻五次时间。
还是差四秒。
差四秒这件事已经不新鲜了,可是她每照报,报完在纸上画一个点,画满一行换一行,换行的时候把纸转一下,转到边角朝上。
(收尾)
他站在柱子边看那截钢索。
钢索钉在柱子上,一头翘起来,翘的地方离墙两指宽。风从港里过来,吹到翘起来的那一头,会有一点很细的响声,响声像口哨,可是不成调。
他伸手按了一下。
按不下去,钉子咬得很死。
他想起炉子那句“多一块也没颖,想起册子上那十一份,想起索上那两根断丝。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是同一个意思:这地方的东西都是够用就好,多一点都不给。
回程的索要留着。索一共两百米,这一趟用掉一百四十,剩下六十,六十不够下一次放到同一位置;要接长就得再找一段旧索,而港里的旧索都在船工手上,借一段要拿柴油换。
他回到车边,把两段钢索的号记在本子上,记的是同一行字:一百四十,断两丝,剪下两段。
记完他把本子合上。
合的时候手心里有铁腥味,洗了两遍没有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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