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的份是按人头领的。
一份是热砖,一份是干柴,热砖按口算,干柴按户算,两样都要本冉场才领得出来。领的时候要报名字,名字写在港务会一本册子上,册子上的名字跟人对得上,人才有份。
死人不领。
失踪的也不领。
规矩写得很清楚:人没了要报,报到册子上划一道,划掉以后名下的份收回归公,归公的份由港务会再分给添了人口的户。
那本册子有一寸厚。
封面是硬纸的,四个角磨圆了,中间用麻绳穿两道;翻开的时候绳子会响,响得很闷,像有人在里头拽。纸是拼的,一层压一层,前一页的字会从后一页透出来,透得发灰。他心里不安,不安的是一本册子比这一片的人还厚,厚出来的那几页是谁。
问题出在报表上。
报表是一张单子,三栏:姓名、去向、报的人。去向那一栏写得最多的是四个字,下海未归;也有写随船走的,也有写迁去内港的,写迁去内港的最少,因为迁走要路条。
苏九是从一页纸上看出不对的。
那一页一共十二个名字,其中八个写的是下海未归;八个名字后头,报的人填的是同一个名字。
字也一样。
八个名字的笔锋都往左压,压得一样深;起笔那一横都短,收笔那一撇都拖出去一点,最长的那一撇拖过了格子线。
她把这页纸抽出来。
抽的时候纸角卡在册子缝里,卡出一道白;她把纸摊平,用手指从上往下捋一遍,捋完抬头,这一页是一个人写的。
他把八个名字抄在另一张纸上。
抄完让苏九去问,问的时候只问一句:这个人还在不在。
问了两。
问出来的结果不整齐:有两个确实没了,一个死在船上,一个死在去年冬;有六个还在,一个在堤外修船,两个在货场扛包,三个就在这片住。
他决定自己去找。
找饶法子很笨:按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问,问的时候不带人,也不亮身份,只拿一张纸,纸上写着名字,问到了就打一个勾。
第一个不在。
第二个不在。
第三个家里只剩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儿子出海两年没回来,完把门关了一半,关到一半又推开,问他是不是来收份的。
第四个在船上,第五个在码头上扛包,第六个搬到堤那头去了。
第七个在劈柴。
院子不大,地上一堆圆木,木头是新劈的,断面上还湿;那人举斧子举到一半停住,停住以后把斧子放下,往屋里退,徒门口站住,不退了。
他问名字。
那人报了一个名字,跟他纸上第七个对得上。
他问这人在不在,那人在,就是他自己。
院里静了一会儿。
斧子还立在木头旁边,刃口上沾着木屑,木屑被风一吹就往一边倒,倒完又立起来。
那人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要往前凑半步才听得清;他名字写上失踪栏是去年冬的事,那时候他病了两个月,起不来,份停了两回,家里四口人靠一份热砖过不去。
后来有人给他出了主意,出主意的人是个走船的,走船的人认得港里每一户的门。
主意很简单:把名字报成失踪,份就留在这一片;报的人先拿一半,剩下的人分,分的时候按户不按人。
他问报的人是谁。
那人不,只这一片三十几户,谁家没有老人孩子。
他问填表的是谁。
那人了个名字,完补一句:瘸的那位,走路拖左脚。
填表的是个瘸腿的老记账。
姓什么没有人叫,都叫他老会计;他一个人填了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行字,笔锋全都往左压,压法一模一样。
港务会要拿他开刀。
开刀的理由很正当:他一个人坏了规矩,抓住他,规矩就还在,抓不住他,往后谁都可以报失踪。他心里担心的是另一头——人一抓走,那三十七行就再没有人好动。
他去的时候老会计在算账。
桌上摆着一把算盘,算盘的框裂了,用铁丝绑着;绑的地方缠六圈,圈与圈之间压得很紧;他算得很慢,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往上推,推上去还要用手按一下,怕它滑回来。
他问三十七个人。
老会计把算盘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自己抄的本子;本子上的名字写得比册子工整,一个名字后面画一个圈,圈里有数。
“三十七个人,我一个个都记得,一个也没漏。”
他一个一个核。
航第九个的时候他发现圈里的数不对:有的人后面写一两,有的人后面写半包,有的只写一个点;一个点的意思是没樱
苏九怀疑的不是笔迹,是数。
核完是十一份没有活人领。
这十一份没有落到任何一户手里,它们从册子上收回去,又从分份的账上消失了,抽的人不在这片住,名字也不在册子上。
他要的是这十一份的去向。
港务会不给。
不给的法很硬:册子是港务会的,账也是港务会的,外人查到这里已经是到头了。
他没有跟窗口争。
争没用,窗口后头坐着的人换不了规矩。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把三十七行的日期抄下来。
抄的时候用的是一支秃笔,笔尖分了三岔,写出来的字带毛边;他一笔一笔抄,抄完把日期按月份排:十月三份,十一月五份,十二月九份,一月十四份,二月六份。
排出来是一条整齐的线。
线往上走,走到一月最粗,二月又细下来;细的原因不用问——二月港里来了外人,册子上一下多了五十几个新名字。
他把这条线画在纸上,画完去找管漳老头,把纸摊在窗台上,问这十一份收回去以后分给谁了。
老头看了很久。
老头分给谁不看纸,看炉子;热砖是从炉子里出来的,炉子一出多少砖,账上就记多少份。
他问炉子一出多少。
“炉子一出多少,这个数不给外人。”
他把“炉子一出多少,这个数不给外人”这一句记在纸上,记完又问分份的账在谁手上,老头就摆手了。
炉子在仓棚西头,砖是拆旧屋砌的,炉膛里烧船板,船板带盐,火发青,青火烧不旺。一出一百四十块热砖,多一块也没樱热砖出炉要用湿草包住,包慢了会裂,裂了就不算块,只算碎砖,碎砖不记份。他想去看炉子,老头不带,炉子在港里不算地方,算机器。
那次问完他顺路去问了油价:一桶三百八,比他算的多四十,多出来的四十是因为港里只认现钱,不认车媚条子。
回到仓棚他把这笔账添在那张纸上。
添完那一行,纸上的余数只剩一百五十。
一百五十块钱,买不到半桶油,也买不到八捆柴;他添完这一行,把笔横过来压在纸上。
回去的路上有人拦住他。
拦的是个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面,手里攥着一张领份的条子。
“你们查这个,冬谁给我们砖?”
他站着听完。
听完他把纸卷起来,卷成一个筒,塞进衣袋;衣袋里已经有那两张单子,筒一塞进去,纸边就顶住隶子,顶出一道折。
女人走了以后他站在巷口没有动。
那时候他难受。
难受的不是那句话,是那句话里的数:三十七户,一户四口,一百多个人靠一份热砖过冬;这账他算得出来,可他算不出来的是——如果把三十七行全划掉,这些人冬怎么过。
擦黑的时候报邻三次时间。
还是差四秒。
苏九报完把数写下来,写完把册子和领份的账又对了一遍:册子上名字一百六十三,实领一百四十九,差十四,十四里十一份对得上,剩下三份有人领,领的人名字后头画着一个同样的圈。
她把这个数报给他,报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
他回到仓棚,把报表按名字重排。
重排的时候他没有按户口,也没有按船,他按笔迹分堆;分出来七堆,最大的一堆十九行,全是同一个人报的。
分完他在最后一张上写了六个字:此表作废,另立。
写完把笔搁下。
那张纸很薄,风一吹就动,纸角掀起来,掀到一半又落回去;他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压住,石头是湿的,压下去以后纸上洇出一个圆印。
那时候他压抑。
压下来的不是这十一份,是他能算出来的账太少:油只剩半程,钱剩一百五,柴烧到第四就见底,而这些数跟那一百多个饶冬摆在一起,怎么摆都不合。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压住的是纸,不是数;数还在那十一份上,而十一份现在在谁手里,这一夜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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