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只拆三条,留一条。
拆的那声音很闷,闷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盖被子;三处一起响,响过以后地面往下坐了半寸,坐完就没有别的动静了。他站在五十步外,脚下感觉到那半寸,感觉到的时候心里空了一下,因为地坐了,明里面确实有东西被抽走了。
兽潮兔比想得快。
前一夜还在东边踩水,踩到后半夜忽然没有了;第二早上出去,泥面上留着一层鳞片。鳞片不大,指甲盖大,颜色是灰的,踩上去就碎,碎成粉,粉贴在人鞋底上被带回村里。
水是跟着湍兽潮来的。
先是从井口冒,井水漫过井沿,漫出来在井台边上积成一片;然后是院子里渗,渗出来的水不带泥,清得反常;渗到第三,最外沿那三户的墙根泡软了。
三户人家,三样难处。
一户是兄弟俩,带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人。老人不能动,抬一次要四个人,四个让从屋里横着出来,门只有两尺八宽,抬的时候老让侧着身,侧身的时候他疼,疼也不出声,只把牙咬住。
四个人排法是定死的:两个抬肩,两个抬腿,前头的裙着走,后头的人正着走,倒着走看不见门槛,得有人在门外喊。喊的人是他。他喊一声“过”,四个人一起用力,老人身子从门框里挤过去,挤过去的时候肩膀擦在门框上,擦掉一层泥皮。他喊完这一声心里发闷,闷的不是力气,是这道门:门要是宽半尺,老人就不用侧身。
一户是寡妇带两个孩子,的还在吃奶。她家屋子是后盖的,土坯没有干透就上了梁,梁一压,墙上有三道竖裂,裂口从窗台起,一直裂到梁底。
她家屋里最占地方的不是床,是一口缸,缸里装着给孩子留的干粮和两床旧棉,缸口上盖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半块砖。她后来问孩子住哪儿,问的其实就是这口缸往哪儿搁。
一户是个老头,一个人,屋里堆着三十年的木料。木料是好木头,直,干,一根一根码到房梁,码得比人还高。
木料一共三百二十七根,这是他数的,数的时候老头站在旁边看着他数,等他把最后一根也数完,老头才这堆木头是他三十年的账。
样本是这下午到手的,是归零派自己送来的,来了两个生面孔,进门先把盒子放在桌上,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盒子磕在桌沿上磕出一声闷响。归零派认了账,把样本交了,交的时候没提条件,只了一句“你们自己去看看水,看完再谈”。完这两个人也没等他答话,转身就走,走得不快,可一拐过土坡背影就没了。他抱着那只铁盒送到门口,盒子是凉的,凉得贴在手心里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砖,抱着的时候心里不安,因为对方连价都没有还。
他当下午就去看了。
先看的是井,井水已经徒井沿以下两指,可井台边那一片还是湿的;再看院子,院子里水退了,泥还软,脚踩下去陷两指;最后看墙根,三户的墙根他一家一家对,对完在纸上画。
画得很细:每户画三条线,一条是墙根,一条是水痕,一条是泥线;三条线之间的距离他用手指量,量完在纸上标数。
十一不是他随口的,是这么算出来的:水痕到今涨了两指,往后一涨一指半,墙根离水痕还有一尺二,一尺二是十六指,十六除以一点五不到十一,抹掉零头取整,就是十一。
十一的意思是,墙根泡到第十一会塌;塌不是整面墙倒,是先掉角,角一掉梁就坐不住,梁坐不住屋子就废了。
十一里能做的事只有两件。
一件是垫高:把墙根外面垫一圈土,垫到水痕以上,水就泡不着;垫高要土,土在沼里,挖土要先排水,排水要挖沟,挖沟要人。
一件是搬走:人搬走,东西搬走,屋子留下,等水退了再。
他把这两件事给三户听。
兄弟俩听完没有话,哥哥蹲在门口抽烟,抽完把烟头按在门框上按灭,按得很用力,烟头在木头上碾出一圈黑。弟弟进去给老人翻身,翻完出来了一句:“垫高吧,土我们自己挖。”哥哥没有反对,只问了一句挖土的人吃什么,问完两个人都不话,因为这个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寡妇问的是另一件事:垫高要多久。他十,这个数他掐着算过,三户同时垫,一四筐土,十勉强够。寡妇听完没有再问垫高,只问了一句:“十里孩子住哪儿。”这一句问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可问完他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因为垫高的时候屋里要腾空,大人能搭棚子,吃奶的孩子搭不了棚子。
老头是最后一个开口的,开口前他先把手里的刨子放下了,木柄磕在地上磕了一声。他他哪儿也不去,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还在看那堆木头最下面一层。
他屋子是他爹盖的,梁是他自己上的,木料是他一根一根从沼里拖回来的;拖了三十年,拖够三间屋的量,本来想再盖一间,盖不动了,就码在屋里。
他去老头屋里对那堆木料。
木料底下已经进水,水不深,一指;最下面那一层泡成了黑色,黑得发亮,亮得像刷过油。木头泡到这个颜色就不能用了,用上去会朽,朽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
他蹲下去,用手掰最下面那根的一角。
角下来了。
角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是软的,像掰一块湿饼干。
他把那一角放在手心里站起来,心里压抑。
压抑的不是水,是这堆木头:老头把三十年的东西码在屋里,码得比人还高,码的时候一定想过这堆木头能盖起什么;现在底下那一层泡黑了,他还坐在上头,坐得很稳。
难受压在后头。
后头是那两户:兄弟俩答应垫高,可垫高要土,土要人挖,人挖土的时候水还在涨;寡妇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她只问了一句孩子住哪儿,问完就进屋去了。
他去看了土。
沼里的土不能直接用,太稀,一挖就流;能用的土在沼东一处高地,高地离村四里,土是硬的,硬土要刨,刨一筐土走四里,一能走四趟。
四趟是四筐。
垫一圈墙根要多少筐,他算了:一户二百多筐,三户加起来七百筐;七百筐土靠人一四筐,要一百七十多。
一百七十多,墙根十一就塌。
这笔账算完他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坐着的时候开始暗,暗下来以后水面上有一层薄光,光不动,水也不动;他忽然想起拆线那那个闷响,响过以后地面往下坐了半寸——那半寸是水让出来的路,路一让,水就往这边走。
后怕来得很慢。
慢到他已经走回村口才来:拆线是对的,兽潮退了也是对的,两件对的事加在一起,结果是三户人家要搬;这笔账在开炸之前没有人算过,因为开炸之前水还没有涨。
他站在村口,风从水面上过来,风是湿的。
那晚上他把三户的名字写在本子上,写完在下面写了一个数:十一。
数后面他没有写别的,因为他不知道十一以后该写什么。
第二早上他又去了一趟老头家。
老头还坐在木料上,坐的位置跟昨一样,连手放的位置都一样;他问了一句要不要先搬到村里住几,老头不搬,搬了木头就没人管,没人管的木头一就能少一根。
他没有再劝。
劝不动的事他不劝第二遍,这是他这几年学会的少数几件事之一。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那堆木料,木料最下面那一层黑得更沉了,黑里透出一点亮,亮得像水底下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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