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之前他下了水。
水比昨更浅,兔快,徒龟背只露一层壳沿;水位一低,龟就陷得更深,壳底整个坐在泥里,壳沿与泥之间只剩一道缝。
他把手伸进那道缝。
伸进去的时候他没有用手掌,只伸四指;指头从缝口进去,进去两寸就碰到那层软的灰色东西,软的东西在指头底下往外淌,淌出来是水。他把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手指,指头是湿的,湿的地方没有颜色。
他把袖子卷到肘上,卷得很紧,紧到胳膊上的肉被勒出一道印;卷完在水里站了一会儿,让手先适应水温。适应不透也得下去,因为水兔快,再等壳就露得更多,壳一露多,缝就合上。
揭甲的办法不是剥。
剥会连着肉一起下来,剥下来是一层带筋的东西;揭不一样,揭是从缝里插进去,插到甲与肉之间,然后再往外翻——翻的时候整层甲顺着棱滑下来,滑下来的时候会把中间那一层水一起带出来,水出来是凉的,凉得像刚从更深的地方提上来。
他插进去的是左手三根指头。
插进去以后他先把指尖往上顶,顶到碰着一层硬的;硬的那层就是甲,硬层与软层之间有一道很薄的空,空里全是水。他把指头张开,撑住那道空,然后往外一翻。
甲滑下来了。
滑得很顺,顺得没有声音;整层甲从龟背上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歪了一下,歪的那一下甲边擦过他的臂,臂上立刻起了一道白痕。
他没有用手接。
手接不住,一层甲比看上去沉,沉的东西用手接,接住以后手就废了;他用胸口接。胸口迎上去的时候甲正好滑到落点,一层冷直接压在胸腹上,压上去的一瞬间他被压得往下沉,沉了半尺,水到下巴。
九十秒是从这里算的。
第一件事是贴。甲压在胸上不算贴上,贴上要自己压,把甲按进皮肉,按到甲与皮之间没有空气;他两条胳膊从外侧兜住甲边,往中间收,收的时候牙咬着,咬得腮帮子发酸。紧张到这个时候才起来,起在胃里,胃一紧,连呼吸都变短。
第二件事是翻身。翻身不是为了躲,是为了让背离开水底;他侧着滚了一下,滚得很费劲,因为水只到下巴,翻身的时候脸会进水,进水就呛,呛了就完了。
第三件是把脸抬出水面;这一件他做了两次,第一次抬到下巴就滑回去,第二次抬到一半的时候,掌部开始撕。
撕的感觉不是疼,先是空。掌心里有东西被抽走,抽走的地方不收口,就那么敞着;敞着的地方先是麻,麻从掌心起,一直麻到手腕,麻到整只手都不像自己的。麻完了才是疼,疼来得晚,晚到他已经把脸抬出水面才一下一下往上顶。
他喊了一声,喊得不成句,只有一个音;宋弥在岸上听见了,喊了一句“手别松”,喊完就没有再出声。
定型是在水里完成的。
定型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僵的那一下身上每一处都往中间收;收完他试着动手指,手指能动,动得很慢;试着抬手,抬到一半手就落下来。
甲认的地方只有胸腹。
胸腹以外它不认:肩上不认,背上不认,侧面不认;他把手伸到肩后去摸,摸到的还是自己那层皮,皮下没有硬东西。范围大概三息,三息的意思是正面的东西它能挡三次,三次用完就得歇。
他试着往前推了一下水,手掌推不动水,水从指间漏过去,漏得比原来快;又试着握拳,握到一半握不住,指头自己松开。
他试邻二次抬手。
手抬到胸口中线就停住,停住以后往下掉,掉进水里,砸出一片水花。宋弥从岸上下来,走到水边,把一块木板递给他。
木板是旁路管剩下的边角,锯成一臂长,一头磨圆;她只了一句“扶着”,完把木板塞进他左手,塞完退后一步,等他站起来。
他站了三次才站起来。
第一次膝盖没有力,第二次腰没有力,第三次他把木板顶在泥里,靠那一点支撑把身子撑直;撑直以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得很慢,慢到像在量地。
龟在浅水里翻了个身。
翻身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壳动了一下,动完就翻过来了;翻过来以后壳是空的,空壳浮在水面上,浮得很慢,慢到像有人在水底下托着它。空壳上没有肉,也没有血;甲揭开的地方是一层薄薄的白膜,膜下的肉已经被水泡成另一种颜色。空壳上三道棱还在,棱边的黏膜没有了,剩下的是干的灰白。
他站在水里看了一会儿那个壳。
难受来得比后怕早。
难受的不是手,是那个壳——它在那儿浮着,浮得那么慢,好像还在等什么;他知道它等不到,壳空了就是空了,可他站着的时候还是觉得那层壳应该沉下去,沉下去才算完。
后怕来得很慢,慢到他已经上了岸。
上岸以后他坐在泥上,两条腿伸在前面,右手放在膝上,掌面朝上;他用左手把右手翻过来,翻的时候右手没有反抗,软软地跟着转。
掌心里有一道撕开的口子。
口子从掌根起,斜着划到中指根,长短约两指;口子不深,翻开的边很整齐,整齐得像刀划的。口子里没有血。
口子里是白的。
白得像被水泡过很久的纸,纸上还带一点湿;他用左手拇指按了按那道口子的边,按下去没有知觉,按完拇指上沾了一点水,水是清的。宋弥把他的手翻过去又翻过来,翻了两遍,翻完从布袋里抽出一条干布,把口子上的水吸掉;吸的时候布上没有变色,她把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看完折起来收好。
他心里压抑。
压抑的不是这道口子,是这道口子换来的东西只有三息;三息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挡不住背后,也挡不住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他把这个算了一遍,算完发现自己现在能挡的地方,比原来能爬的地方还。
宋弥蹲在他旁边,把玻璃管又插了一次水。
插完她把管子甩了甩,甩到液柱落底,才话:“三不能下水,三以后也不一定能下。”
他“知道”,了两遍,两遍都很轻。
她把玻璃管收进布套,收完把布套口朝下抖了两下;抖完她看了一眼他的手,看完没有再别的。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身上开始冷。
冷是从水底带上来的,冷在两条腿上,腿一凉,人就困;疲惫压下来,压得他什么都不想,只想把木板抱在怀里,坐着不动。他把木板横放在膝上,两只手压住,压了很久;压着的时候心里有一点不出的静,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远处有人喊号子,喊的是抬管子的号子,一声长一声短;号子传到这边已经散了,只剩长短,听不出词。他把木板在膝上换了个方向,换完又换回来;换的时候木板头在泥上蹭出一道浅沟,沟里很快积了一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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