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第二次出现是在第五。
这一次它没有动。
它搁浅在一片浅水里,水只到它壳的一半;搁浅不是搁在干地上,是搁在一处水兔比别处快的洼地,水位一降它就跟不上,等水回来的时候已经在泥里陷住了;壳顶露在外头,露出来那一半是干的,干了以后颜色变浅,浅成灰白,跟泥一个色。它的头缩在壳里,缩得很深,只露一点鼻尖;鼻尖上有两个孔,孔一动一动,动得很慢,慢到要盯住才看得出它还在呼吸。
他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岸上有两根苇捆,捆是去年打的,苇皮发黑,捆绳用的麻已经松了一扣。
看的是壳,不是鼻尖。壳上三道棱,棱边有一层薄薄的黏膜,黏膜在半干的地方结成一层膜,膜下还是湿的;这种壳不好上,因为黏膜滑,滑得没有着力点。
他知道掌部攀附已经不行了:051 那一次掌裂,裂在虎口,缝了七针;058 又裂两道,一道在掌心,一道在中指根;那以后他上墙上树都改用脚,手只在必要的时候借一下力。这一次是必要的。
他下水,水冷,冷到腿就停住,不再往上;他走到龟侧面站定,把右手抬起来,抬到壳沿上头停了一停。
第一掌贴上去,滑了。
滑得很干净,掌面整片滑出去,滑出去以后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赶紧用左手撑住壳沿。第二次贴还是滑;第三次他把掌心角度改了,改成斜着压,压上去停了一秒,还是滑。
第四次要领不一样。
第四次他先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擦到手掌发涩,再把掌根先落,落稳以后掌指顺着壳面往下压;压到一半,掌面贴住了。
贴住的那一下他心里一紧。
紧张不是因为贴住,是因为贴住以后他就没有退路——掌部攀附一旦吃上力,只能往上走,不能停在半路;停在半路,力气会往回抽,抽回来抽的是自己的掌心。
他往上走。先抬右膝,膝顶住壳沿,再把脚掌踩实,踩实以后才换掌往上挪;挪的时候身子贴着壳,贴得越紧越不容易滑。
壳上有温度,比水冷。
冷不是冰的那种冷,冰会咬人,这个不咬;这个是从掌面往上顶,顶到手腕就停住,不再往上。他把这个记在心里:温度走到手腕就停,明这层甲不往外散热,也不往里吸热,它只把热拦住,拦在它自己那一层上。
爬到壳顶他停了一下。
壳顶不平,三道棱在顶上会合,会合的地方有一块的凹陷;凹陷里积着水,水里有几粒泥。他用手背把水拨开,拨得很轻,因为掌面不能松,松一下就滑。
找缝的办法是按。
按下去硬的是甲,按下去能陷一点的是缝;甲硬得像石头,可按上去没有回声,力进去就散;缝不一样,缝会陷,陷下去以后手底下有一点点回弹,回弹很软,软得像按在一层厚布上。
他从最前面那道棱的根部开始按。四十七下他数着按完,其中八下按在棱上,棱上太硬,按完指腹疼;三十九下按在棱根,棱根底下是软的。
一下,两下,三下;按到第十下他换了一条线,按到第二十下又换回来;按到第三十九下,手底下陷了一下;他停住,把掌面往下压了一分,陷得更深一点。
缝在最靠后那道棱的根部,宽约两指;缝不是一条直缝,是两道棱之间的一个缺口,缺口上沿比下沿窄,窄得像被人捏过;缝里有软的灰色东西,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东西一按就出水,水是清的,清得不带泥。
他抬头往岸上看。
宋弥站在岸上,手里捏着玻璃管;她把玻璃管插进水里,插到底,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一次。
“你只有一次。”她喊。
喊完她没有再话,把玻璃管横过来,用牙咬住管口,腾出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
掌部攀附还能吃一次力,只能吃一次;这一次用完,那一层附着就废了,废了以后他再也上不了墙、上不了树,也再不能靠一只手把自己吊在半空。用不用,用在哪儿,只有一次机会;他趴在壳上,趴了大概两分钟。
两分钟里他没有动,也没有再按,只在心里算。他在算:这一层甲要是拿下来,能挡什么,挡在哪儿,挡多久;算完又算另一件事:这一层甲要是不拿,他还有没有第二次机会碰到第二只搁浅的龟。
答案是不知道。
他下来的方式是滚下来的。
滚的时候先把掌面松开,松开以后立刻把身子转过来,让背先落;背落下去以后泥把它兜住,兜住以后人跟着翻了一圈,翻完脸朝上;水花不大,因为水浅,只有半尺,落下去的时候肩先着泥,泥软,把他兜住了。
上来以后右手发白。
白从掌根起,白到指尖;他用左手按了按右掌心,按下去没有知觉,按完再看,白的地方没有变红,也没有变回来。
他坐在岸上,把手插在腋下暖,暖了很久,掌心还是白的。
宋弥把玻璃管递给他,让他自己捏。他捏住管身,管里液柱停在很低的位置,低到刻度挤在一起。她问“还有感觉没颖,他“有一点”,的时候把手从腋下抽出来,五指张开又合上,合得很慢。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心里难受。
难受的不是白,是这只手从今起只能拿东西,不能再吊住自己;手还是手,五根指头一根不少,可以后上墙的时候它只是墙上的一个靠处,不再是能把自己整个人拽上去的那一层。
那层甲还在龟身上。
龟没有动。
它连头都没有往外伸一下,鼻尖那两个孔还是一动一动;他坐在岸上看了很久,看到开始暗,龟还是一动不动,壳上的黏膜在暗下来的光里看不出滑不滑,只能看出那层膜还在。
他心里发怵。
发怵的不是那层甲,是自己刚才在壳上趴着的那两分钟:那两分钟里他想的是值不值,而不是拿不拿得动;一个把命挂在壳上的人开始算值不值,明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件可以拿去换的东西。
后怕来得很晚。
晚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才来;站起来那一下右腿软了一下,软完他扶住岸边苇捆,扶了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他把右手插进袖子里,袖口扎紧,扎的时候用牙咬着绳头;身上的疲惫一起上来,疲惫从脚底起,走到腰就沉住,沉得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重。
走之前他回头望了一次。
龟还搁浅在那儿,水退了一点,壳露得更多;他没有再下水,也没有让人下水。他站在岸上又站了一会儿,站到完全暗下来才转身往回走;走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再站下去,明就会下水,下水就得用那一次,而这一次他已经决定留到明。
喜欢星降寒潮:我能夺取变异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星降寒潮:我能夺取变异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