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手电扫下来,光柱在井壁上划出一道白,停在水面上;水面晃了一下,那道白也跟着碎成几段,在铁梯的影子里来回摆。
秦川把顾晚往卵堆后面按,自己贴着管壁站起来。左腿一落地就发空,他扶着管子等那阵晕过去,才把掌心贴到井壁上——那点颤还在,是刚从母蜈身上拿来的东西,抖得细,抖得比心跳快。他试着把注意力沉到脚底:水在动,管子在响,铁梯在晃,井口上面有一个人,脚步落在铁皮上,重,穿的是硬底鞋;泵房那头还有一个人,站着不动,不出声,像在等什么。他数了三遍才数出第二个,中间那一遍他以为是自己在抖,后颈上慢慢起了一层汗。
新到手的东西要几个钟头到几才定得下来,队里的老人过这话,急着用就是拿命试。
上面的人喊了一声:“底下有人。”
秦川没有答。他把撬棍先挪到脚边,再伸手把顾晚的雨帽压下去,压到看不见脸——他不知道上面的人认不认得这张脸,但他知道,画脸的人比认脸的人多。
“不是白鸦。”顾晚的声音贴着地传过来,压得极低,尾音散在水汽里。
秦川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问完才发觉自己也把声音压下去了。
“白鸦下来会先断电,先喊话。”她得很慢,一边一边往井口看,“这两个人先摸铜。”
秦川听了一会儿。上面确实有金属磕碰的响动,一下一下,在数铜缆的头,数到十就顿一顿,像是怕漏。他想起 003 院里那车铜,想起那个把软管插在油罐口上的收货队,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先算东西,再算人。
顾晚又补了一句,泵房那个一直没动,也不搬东西,脸朝着院门的方向,从他们下来到现在没有回过头。她完这句就停了,停得很短,像把话递过来就收手。
秦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明白自己在跟什么人打交道。收货队不抓人,只算账:多一个人就多分一份,所以他们不动手不是心软,是怕分薄了。想通这一层,他心里反倒定了一些,可手还是在抖,他把手按在管壁上压了压。
他把两枚卵抱到铁板上,用袖子擦掉壳上的泥。壳是半透的,光透出来,在井壁上亮了两团青白,那光一颤一颤,跟着他掌心里的颤一起抖。
“底下有东西。”他朝上喊,声音不大,可井里有回音,一层一层往上传,“你们要铜,我不拦。我要上去。”
上面停了很久,久到他能听见那个人在铁皮上挪了一下脚。
“什么东西。”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从上面压下来,隔着一层井壁,听不出年纪。
“一坑卵,三百多,也许四百,码在暖管旁边。”他,“我上不去,这东西就跟我一块儿埋在这儿。”
绳子下来了。
顾晚先上。秦川把图纸和那个牛皮纸袋用内衬裹紧,一圈一圈绑在腰上,才伸手抓绳。断梯那一截是被人拽上去的,他整个弱在半空,左腿使不上力,全靠两条胳膊,指甲在锈上刮出四道白。爬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枪里一发都没有了。从 001 到 005,五发打光,账上归零。他现在身上最硬的东西是撬棍,这个念头让他后颈一阵发凉。
爬上井口他才看清院子。卡车停在院门口,车斗装了大半车铜缆,一根软管从泵房窗口伸出来,插在车斗上那台手摇泵上,另一头还在油罐口里。油还在往车斗里走,一滴一滴,走得很稳。
这棠油,他一滴没加上。
坡下那辆车还在。后窗被砸开,玻璃碎在后座上,货网被割断,长扳手不见了。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去抽油尺,尺子上只有底下一层,凉得粘手。
“表上还有一格。”收货队那个穿硬底鞋的站在坡上,抱着胳膊,“表调过。”
秦川没抬头。002 那他跟老人报的是“半箱油”,其实不到,这会儿被缺面点出来,他有点心虚,也有点服气——这人看车比他看人准。他把油尺插回去,等到了集市再补。
那人问卵在哪儿。秦川告诉他断梯底下、泵坑西头,下水要带灯,水到腰,铁板吊在墙上,别碰。
那人记了一下,没再问,转身招呼另一个搬最后一卷铜缆。他们不问他叫什么,也不问女孩是谁,秦川明白,他们记的不是人,是位置。
拖车是后半夜到的。宋弥从驾驶室跳下来,四十六岁的女人,左手两根指头是铁的,围裙上一片黑密封脂。她先没看人,绕着车听了半圈发动机,又抽油尺,才开口。
“油账不对。”她把尺子举到灯下,尺尖上一线油,很淡,“表一格,箱底。”
“被人翻过。”
“翻车的人不调表。”她把油尺插回去,在手心里擦了擦,“拖可以。拖车按公里,修车按实耗,工钱折成燃料和工时。你拿什么押。”
秦川站在车头前没有立刻话,手在兜里按了按那叠纸,才拿出来。手绘的,一张一张,标着哪条路冬不结冰,哪个坡底下能藏车,哪一段有热源,哪一段晚上不能停。纸边都磨毛了,有几张角上还留着旧的水印。这叠图是他跑车几年的全部家底,纸边磨毛,有几张角上还留着旧的水印。
宋弥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才停住,指腹压在一条细线上。
“白鸦为什么追你。”她问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还在翻第四张。
秦川没答。
“告示上写的是女孩。”她把图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动作很稳,“你带着她,我拖你的车,等于我替你挂了块牌子。”
秦川三个月,他拿实耗账来换。
宋弥看了他一眼,没应,转身上了拖车。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她在驾驶室里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跟车,不是跟人。
挂钩扣上的时候,顾晚站在断梯口没有走。她低头看着那圈黑,看了很久,才开口她爷爷还在下面。
秦川正在系绳,手停了一下。他知道她问的不是路,是人;他也知道自己答不出一个能让她睡着的话,这让他心里很难受。后半夜他一直没敢想这件事——水退下去之后,井口那边就没有声音了,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的节奏,从那以后一次都没响。
他先到集市把车修好,没有车他们回不来。
她没再问,自己爬上了拖车的斗。
车拖进集市东门的时候,还没亮。旧物流园的水泥地上结着一层白霜,两边的集装箱摞到三层,中间留出一条能过车的道,道边有人在卸货,有人蹲着数瓶子,谁都没往这边看。空气里有柴油味,还有一点煮东西的甜味,混在一起,一路灌进鼻腔,让他心里发闷。
门柱上贴着一张新告示。白鸦的白色鸟骨标记,下面画着一个女孩的侧脸,很瘦,左眼下面画了一道。
顾晚站在告示底下,没有动。
秦川把车钥匙揣进兜里,走过去,把她往自己身后挪了半步。挪完他才发现这个动作没有用——告示贴在门柱上,谁路过都能看见,他挡得住她一次,挡不住一整条街。
他忽然有点后怕。这后怕跟子弹无关,是他把人带到了一个人人都能认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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