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蜈没有立刻进来。它把头低在进口外,触须伸进来,一摆一摆,摆了很久,像在数这一坑的碎壳。秦川贴着管壁不动,把枪从袋底抽出来,那层干布缠得很紧,他一层一层解开,布落在地上的声音比他想的大。
那东西的头抬了一下。
秦川报了个数:三发。她问够不够,他不够,这是他身上全部的家底,一发都不能白打,上不去井也得留着。
“三发打死它。”顾晚把这句得像在算一道已经算完的题。
“三发打不死。”他,“三发只够让它慢下来,慢下来就够了。”
他把枪口压平,眼睛顺着枪管看。母蜈的甲是一层压一层的,背上的甲板之间留着缝,缝里是白的,腹一直贴着地,只要它肯把身子抬起来,腹上那条白就露出来,那是甲最薄的地方。它右边那根触须中间断了一节,断口结着旧壳,左边第三对腿拖着走,落地很轻。这东西活得够久,也挨过不少打。
“它护卵。”秦川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那道缝。
“它一直在看那些卵。”顾晚完,自己也朝卵堆那边看了一眼。
“那就用卵。”秦川,“它护什么,就拿什么当钩子,钩出来。”
顾晚明白过来,转身往卵堆爬,抱了两枚回来,两枚都有拳头大,壳是半透的,抱在怀里像抱了两块冰。
“放哪儿。”
秦川抬下巴,示意竖井底下,那里挂着一块铁板,两条链从井顶下来,绕过滑轮,垂在墙边,是早年吊泵用的升降板,铁板上还留着四个吊耳,锈得只剩个形。
“我拉板,你放卵。”他,“放完你就徒卵堆后面去,别出声,别动水。”
“你呢。”顾晚抱着那两枚卵,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
“我在板边上。”秦川完,两只手都已经扣在链子上了。
他抓住链子往上拉。铁板离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刮响,母蜈的头立刻转过来,他不停,一直拉到齐胸高,把撬棍斜插进链子和滑轮之间卡死,铁板就吊在那儿,离地一人高。
“放。”
顾晚把两枚卵放上铁板,退回去,蹲在卵堆后面。铁板上那两团光,在这么黑的地方亮得像两盏灯。
母蜈动了。它不是冲过来的,它一寸一寸地挪,甲片在碎壳上碾,碾出细碎的响,把头伸到铁板下面,触须先碰到那两枚卵,然后整个前半身抬了起来,抬到一半,腹上那条白就全露出来了。
秦川一脚踹在撬棍上。撬棍飞出去,链子一松,铁板落下,砸在母蜈的背甲后缘,那一声不像砸铁,像砸冻透的骨头。母蜈整个身子往下一沉,甲沿裂开一道,缝里立刻涌出白气。
秦川扑上去,膝盖先着地,枪口抵住腹侧那条白。一枪。泵坑里炸开的回声把塌了一半的顶震得直落土,母蜈半个身子翻过来,几十条腿一起抓地,碎壳刨得满都是,它嘴里的气漏出来,一声比一声短,甲缝里全是白的。
他顶着打第二发。扣扳机前他先算了一下,这一发出去,账上就只剩最后一次。算完了才扣。
这一发打进去,那东西反手撞了他一下,不是咬,是撞,用整条身子的侧面撞在他胸口,把他从铁板边上撞到管壁上。他听见自己肋骨里有一声闷响,气一下就没了,有一瞬间他是真的恐惧,怕自己就这么死在这底下。
顾晚在叫他,他没听见叫的是什么。
母蜈翻回身,头朝他压下来,口器张开,里面一圈一圈的牙。牙凑到离他脸一尺的时候,侧面忽然亮了一下,顾晚从卵堆后面冲出来,抱起一枚卵,砸在母蜈的触须根上。卵壳碎得比想象中脆,里面的汁溅了那东西一头,它的头偏了半尺,就偏了这么半尺。
秦川用这半尺把身子挪开,把枪管塞进那道裂开的甲沿里,扣了扳机。第三发。
这一次它没有翻。它的头垂下来,抵在地上,触须还在摆,摆得越来越慢,最后贴住碎壳不动了。
秦川躺在地上喘,胸口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拿手掌按着,按到一半再放开。
“九十秒。”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核,它死透之前取,九十秒。”
顾晚没有听明白,他没有再解释,撑着管壁站起来,把飞出去的撬棍捡回来,左腿一软,跪了下去,又撑着站起来:“帮我。”
他一边爬一边数。数到十二,手掌按进了一滩温的东西,数到二十七,摸到腹甲那道缝,数到三十一,撬棍才插进去。甲开了,一股热气扑出来,扑在脸上竟然是温的。
他把手伸进去。
三个东西同时过他的手。一个是硬,层甲的那种硬,像摸到一块冻透的铁,棱是圆的,压手;一个是冷,低温代谢的那种冷,不是冰的冷,是深水里那种冷,顺着手腕往上爬;一个是颤,很细的颤,像一根弦绷在掌心,一直抖,抖得比心跳快。
三个只能拿一个。秦川的手停在里头,停了大约三息,三根手指头都不敢动。
“你选哪个。”顾晚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抖得厉害。
“颤的那个。”秦川的手在母蜈身子里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为什么。”顾晚抱着本子问,问完就把眼睛低下去。
“井里太黑。”他,“我得知道东西从哪边来,这个比钱要紧。”
他把那点颤攥住,往外一带,到这时候才松了口气。核离体的那一瞬间,他掌心里那点东西就开始化,不是碎,是化,像一块冰掉进温水,从边缘往里塌,塌得很快。他赶紧把手抽出来,摊开。
掌心里只剩一层薄薄的空壳,一捏就散,散成粉,混着血水滴在碎壳上。
“这就没了。”顾晚完,把手里那块卵壳片放下了,没有看他。
“没了。”他得很平,心里其实有一点失望,这点失望他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秦川坐在血水里,手在抖,抖得比刚才厉害。脸上开始发热,后颈、耳根、眼皮,一层一层的热上来,热得他想把衣服撕开。他有点疲惫,比在管廊里走那二百二十米还疲惫。
顾晚蹲下来,手背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按上去那一瞬他几乎想抓住不放,但他没有动,只把手指头在碎壳上抓了一下。
“烫的。”她收回手,又在自己手背上蹭了一下,“比我手烫得多。”
“记。”他完这个字,把眼睛闭上了,不再话。
顾晚已经把本子摊开了,铅笔尖压在纸上,只等他开口。
“症状、时间、方向。”他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报给她听。
“什么叫方向。”顾晚抬起头来,铅笔停在本子上,没有动。
“我现在指哪儿,你都记下来。”他抬起手,往泵坑东头那边指过去,“这边。”
她写下来,他换了个方向指过去,“这边”,她又写。
“哪边是北。”
秦川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上来,隔了两息才开口。他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才伸手往左边偏了一点:“这边。”
顾晚写完,抬头看他:“刚才你指的是右边。”
“我知道。”他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安,因为他确实分不清了,而这件事比伤口更麻烦。
他把手伸进裤袋,摸出最后半块糖,塞进嘴里咬碎。糖化开的那点热顺喉咙下去,跟身上的热撞在一起,反而更晕。
“试一下。”他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已经闭上了。
“试什么。”
“听。”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所有东西都开始响:水在管子里走,血水在他脚边晃,碎壳在母蜈身下压着,顾晚的呼吸一下一下。这些声音底下还有一层,很细,是整条管廊在轻轻地颤,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指节敲一根长管子。
他听见了敲击。
三下。
秦川睁开眼,往声音那边扑,跨过母蜈的尾节,撞开一堆碎壳,平泵坑边上那道暗沟里,膝盖磕在一根断管上。
暗沟里是一团白。是一只幼体,被塌下来的碎壳压住了半截身子,正在挣,它挣一下,管壁就颤一下。
秦川退了半步,后怕得手心全是汗。他湍时候,那点颤还在掌心,抖得他握不住撬棍,他这才明白,刚才那三下不是敲,是这东西在挣,他把“听见”当成了“有人在敲”,差了整整一层。
黑暗里,又响了三下。
很轻,很稳。
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不是从暗沟来的,是从泵坑另一头,从那架断了半截的铁梯底下,从很深很远的管子里传上来的。那个节奏他听过,一个人拿指节敲管子,敲三下,等一等,再敲三下,等一等。
他抬起头。
井口那圈黑里,亮起了两道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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