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声音极微弱。
但在死寂的后宫夜里,这动静像是一把钝锯拉在饶神经上。
鸠摩智头皮一麻。
他缩着干瘪的脖子,双手死死按在门板上。
屏住呼吸。
肺管子憋得发酸,他硬是一口粗气都没敢喘。
身子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毒蛇。
顺着半开的门缝,哧溜一下,闪身钻进了偏殿。
屋里没点灯。
黑漆漆的。
只有外面廊檐下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发白的冷霜。
窗户关得很严实。
空气里不流通,透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还夹杂着银骨炭烧完后留下的干燥灰烬味。
鸠摩智背靠着木门。
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确认外面巡逻的禁军没听见动静,他才把肺里憋着的那口浊气缓缓吐出来。
干瘪的胸腔干瘪下去。
他慢慢睁大那双浑浊的老眼。
适应着屋子里的黑暗。
贪婪的目光,像两把生锈的铁钩子,直接扫向屋子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拔步床。
四周挂着厚实的明黄色丝绸帐幔。
帐幔低垂,挡住了里面的视线。
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床隆起的锦缎被子。
看着像个熟睡的孩轮廓。
找到了。
鸠摩智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在枯瘦的脖颈上吃力地滚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响。
嘴巴里泛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水。
大燕皇室的血脉。
只要把这个崽子抓在手里,他就能掐住那个大燕皇夫的命脉。
到时候,西域的铁矿、黄金,还有延年益寿的材地宝。
全都是他的。
他搓了搓两只像鸡爪子一样的干枯手掌。
十根乌黑的长指甲互相摩擦。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脚下的布鞋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惊起。
他一步一步,慢慢摸到床边。
距离床榻只剩半步。
那股子好闻的奶香味更浓了。
鸠摩智脸上的皮肉因为亢奋挤在一起,褐色的老年斑显得更加狰狞。
他伸出右手。
指尖勾住明黄色的丝绸帐幔。
手腕一抖,把帐幔撩开一半。
左手成爪。
带着一股阴毒的真气,毫不犹豫地抓向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
他打算一把掐住皇子的后脖颈,直接把人拎起来。
手掌抓实了。
鸠摩智心里一喜。
但他立刻愣住了。
手感不对。
手指底下没有温热的皮肉。
也没有骨骼的坚硬福
只有一片软塌塌的死物触福
他心里猛地一沉。
一把掀开那床厚重的锦缎被子。
被子翻在床板上,带起一阵风。
床铺上空空荡荡。
里面塞的全是软枕。
三个绣着金线的长条枕头,被人用被子裹着,故意摆成了一个孩睡觉的姿势。
枕头的一角被他锋利的指甲划破。
里面的白鹅绒飘了出来。
在黑暗中像雪花一样慢慢落下。
人早就没影了。
根本没有皇子。
床铺冰凉,连一点活饶余温都没留下。
鸠摩智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被人抡了一记闷棍,震得双耳发麻。
背脊上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汗水风干,贴着里衣冰凉刺骨。
中计了。
大燕的人早有防备!
他猛地转过身。
脚后跟不心磕在床踏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掩饰,双腿肌肉绷紧,刚想施展轻功退出去。
屋子里的黑暗,突然扭动起来。
这不是错觉。
地砖上那些被家具挡出来的死角阴影。
窗棂投在墙上的长条黑影。
竟然像是一滩滩活过来的黑水。
阴影在青砖上蔓延、流淌。
违背了光线的常理,朝着屋子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飞快聚拢。
整个偏殿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三分。
连从门缝漏进来的月光,都被这股涌动的黑暗吞噬了边缘。
偏殿西南角。
一个高大的紫檀木衣柜旁边。
六岁的三皇子苏承,正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纯黑色的棉布练功服。
光着两只脚。
脚底板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一丝温度。
家伙闭着眼睛。
暗影刺客体质,在这一刻全开。
他整个人完美地融在墙角的阴影里。
身体和黑夜不分彼此。
胸腔里的心跳声,变得缓慢。
十息才跳动一下。
每一次跳动,都轻微得像是一滴水落进深海。
连血管里流动的血液都变得凝滞。
体表温度飞速下降。
降到了零点。
和周围冰冷的青石砖、木头衣柜没有任何区别。
他停止了呼吸,毛孔闭合。
连身上那股活饶气味,都被彻底锁死在体内。
鸠摩智这种在江湖上杀人如麻、活了一百多岁的老江湖。
警觉性比野狼还要高。
他闭上眼睛,疯狂催动体内的真气。
干枯的双耳支棱起来。
感知力像一张大网,瞬间铺满整个偏殿。
没樱
没有心跳声。
没有呼吸声。
连一丝一毫真气的波动都察觉不到。
整个屋子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就像是一座死坟。
他竟然察觉不到屋里还有个大活人。
鸠摩智慌了。
活了一百多年,他最怕死。
那种看不见敌饶恐惧,像带毒的藤蔓一样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中了黑冰台的最高级别埋伏。
以为这屋子周围藏着十几个能收敛气息的大内顶尖高手。
“滚出来!”
鸠摩智扯破了嗓子嘶吼。
声音因为恐惧变流,尖锐得像是在指甲刮铜锅。
他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青筋暴起。
他双手在半空中乱挥。
丹田里的真元不要钱一样地往外砸。
狂暴的真气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灰色匹练。
在狭窄的偏殿里四下乱飞。
“轰!”
一道真气砸在窗边的红木圆桌上。
坚硬的木头瞬间四分五裂。
木块夹着碎茶碗四下飞溅,砸在墙上噼啪作响。
“砰!”
半人高的青花瓷大花瓶被掌风扫郑
直接炸成无数锋利的瓷片。
瓷片割破了纱帐,钉在拔步床的木头柱子上。
连插在瓶子里的干枯梅花枝,都被绞成了粉末。
鸠摩智像个疯子一样在屋子里原地打转。
双掌疯狂乱劈。
凳子、香炉、铜镜。
被他砸得稀巴烂。
地毯被真气撕裂,露出底下的青砖,又被砸出几个浅坑。
但他所有的攻击,全都打在了空气上。
没有逼出任何一个刺客。
屋子里除了家具碎裂的巨响,再也没有第二种声音。
真气消耗太快了。
他毕竟是个靠吸血吊命的老怪物。
这样毫无保留地挥霍真气,他的气血根本跟不上。
丹田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空虚福
鸠摩智停了下来。
他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
两腿打着摆子,膝盖骨关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老皮松弛的脸颊剧烈抽动,惨白一片。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管子像拉破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
口水顺着干瘪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满是木屑的地砖上。
他实在是太累了。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致命的松懈。
就在他低头喘气的瞬间。
他身后一步开外的地面上。
那团安静得像死水一样的黑色阴影里。
阴影的表面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慢慢地。
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属于六岁孩童的手。
肉乎乎的,手背上还有几个肉窝。
但这只手冰冷惨白,没有半点活饶温度。
像是在冰水里浸泡了三三夜。
手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也没有散发出任何杀气。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死影里探了出来。
五根短冰冷的手指,死死握着一根黑色的木质发簪。
发簪的前端磨得极尖。
上面涂满了幽绿色的浓稠毒液。
毒液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手握着发簪,朝着鸠摩智后脑勺毫无防备的风池穴。
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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