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徊站起身,一脚踹开内室的雕花木门。
灵泉池边,一条手腕粗的黑蛇正四仰八叉地瘫在软垫上,肚皮朝,嘴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口水。
“啧,睡得可真香啊。”
苏徊冷笑一声,走到垫子边,抬起脚直接踩在黑蛇鼓囊囊的肚皮上,不轻不重碾了两下。
“黑黑,别装死了,起来干活!”
“唔……大师兄……再给黑黑吃一株红珊瑚……嗝……”
墨虬吧唧了两下嘴,尾巴尖顺势往上一卷,熟练缠住苏徊的脚踝,拿脑袋蹭了蹭他的靴面,继续呼呼大睡。
跟进来的谢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大步上前,弯腰一把揪住黑蛇的尾巴尖,跟拎死泥鳅似的将它倒提起来,指尖一缕魔气吞吐不定。
“松开你的脏爪子,再敢缠师兄一下,我把你打成死结扔进茅坑里泡着。”
“嗷——!谁!哪个活腻歪的敢拽本尊的龙尾!”
墨虬瞬间惊醒,竖瞳瞪大,刚要张嘴喷水,一抬头对上谢妄那杀气腾腾的黑眸,到嘴边的咆哮硬生生拐了个弯,当场咽了回去。
“二、二师兄……你怎么一言不合又掐我尾巴啊,我骨头才刚长好一点点,再拽又要断了……”
它扭过蛇身,拼命朝着苏徊伸出两只短短的前爪,眼泪汪汪控诉。
“大师兄你看他!他要把我打成死结扔茅坑!我可是虬龙啊,龙怎么能泡茅坑呢!那以后我在妖界还怎么混啊!”
谢妄冷笑一声,手腕一抖:“混不下去正好,剥了皮给师兄做双靴子,省得你拿脑袋蹭。”
“啊啊啊大师兄!他要剥我的皮!”墨虬吓得吱哇乱剑
“行了,一大早吵得我脑仁疼。”
苏徊翻了个白眼,伸手将它从谢妄手里接过来,扔在桌案上。
“少在这儿给我演苦肉计,吃了三株千年血珊瑚,又泡了一晚上灵泉,你那点皮外伤早就结痂了,死不了。”
墨虬讨好地往前爬了两寸:“那还不是大师兄的药好嘛……”
苏徊没工夫跟它贫嘴,直奔主题:
“黑黑,我问你,在这万妖主城里,你还有没有信得过的妖?修为要高,手腕要硬,在南疆威望也不能低的那种。”
墨虬眨巴了两下绿豆眼:“啊?大师兄问这个干嘛?”
“赶紧把人叫过来,接手南疆这一大摊子破事。”
“要不然你就自己留在这儿继续当你的妖尊,我们十日后就要走,没工夫在这给你看家护院。”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桌子上打滚卖惨的黑蛇如遭雷击。
它猛地直起上半身,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尾巴尖一把死死勾住苏徊的拇指。
“我不留!打死我也不留!”
墨虬急得声音都劈叉了,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大师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都五百年没见着你了,你刚把我从坑里捞出来就要抛弃我?我不干!万妖主城谁爱要谁要,我不要了!”
它越越崩溃:“是不是因为我变成一条没用的蛇,大师兄你就嫌弃我拖后腿了?你别丢下我啊大师兄!”
看着它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苏徊心口微微一滞。
趴在玄铮怀里的富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嘲讽道:
趴在玄铮怀里的富贵看不下去了,撇了撇嘴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
“刚才在泉水里做梦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喊着本尊下第一,现在让你看个家,怎么跟要杀你的头一样?”
“老三你闭嘴!你有本事你留下来啊!”
墨虬冲着富贵呲牙,“这鬼地方全是一群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才不待在这儿!我要跟着大师兄!”
“四师兄,大师兄不是嫌弃你。”
玄铮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是得知六师弟和七师弟陷在西漠焚谷,至今生死不知。大师兄赶着去西漠救人。”
哭声戛然而止。
墨虬挂在眼角的泪珠还没掉下来:“……你谁?老六和老七?”
“是。”玄铮垂下眼眸。
“焚谷?西漠那群杂碎?我现在就去调集南疆妖兵,去西漠把他们的破谷给淹了!”
苏徊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把它拍得啪叽一下贴在桌面上。
“淹个屁!就你现在吐口唾沫都费劲的德行,跑去西漠是给人家添盘蚊香,还是送上门让人家炖蛇羹?”
苏徊冷着脸训道,“给我冷静点!去西漠救人是肯定的,但南疆这摊子绝不能乱。”
“想跟着我就赶紧想辙!南疆十二部刚死了三个部长,跑了两个,腾蛇虽然死了,但底下几十万妖兵乱成一锅粥。”
“你要是拍拍屁股直接走了,不出三,这万妖主城就得让人瓜分干净,到时候谁给你送孝敬?你妖尊的位置还不能让位。”
墨虬被拍得晕乎乎的,听到这话,绿豆大的蛇眼滴溜溜转了两圈。
“既要镇得住场子,又得绝对信得过,不能让别人摘了桃子……”
它用尾巴尖挠了挠脑袋,突然眼睛一亮。
“有!还真有一个!”
旁边的玄铮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迟疑着开口:“四师兄,你手底下的四大战将——赤麟、玄甲、青羽、白牙,不是在三百年前全都战死了吗?”
“我在万蛊窟里,听那些看守的妖兵,你身边已经没有半个可用之妖了……”
“呸!腾蛇那个蠢货懂个屁!”
墨虬蛇脸上露出一抹得意,“外界都以为我只有四大部将,其实我藏了一手,我一共有五大部将!”
“当年我收服南疆的时候,有五个家伙最能打,我就把他们收成了心腹,前面四个放在明面上替我统领大军,最后一个因为性子太孤僻,又是个死心眼,我就让他一直在暗处替我看守南疆的地下灵脉,连腾蛇都不知道他的在哪!”
苏徊挑了挑眉:“哦?你这蠢龙居然还知道留暗棋?倒是稀奇,那家伙叫什么,什么修为,现在在哪儿?”
“他叫冥渊,本体是一只活了三千年的幽冥鬼面鸮,元婴大圆满的修为!”
富贵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元婴大圆满的鬼面鸮?可以啊老四,你这傻子手底下居然还藏着这种狠角色?”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挑的人!”
“那你被腾蛇困在万丈渊的时候,怎么不叫他出来救命?”
墨虬昂起脑袋,“三百年前我感觉自己快要走火入魔的时候,就偷偷给他传了令,让他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哪怕塌下来,只要没见到我的本龙,就绝不准出来!”
“所以腾蛇掌权这三百年,把万妖主城翻了个底朝,连根鸟毛都没找着!”
苏徊眉头一皱:“你傻啊?一条灵脉,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
“那不一样!”墨虬急忙反驳。
“那条地下祖脉最深处,孕育着一汪万年养魂灵髓……我当年拼死拼活打下南疆当这个破妖尊,就是听这儿有养魂髓。”
“我想着把灵脉看紧了,等以后找到大师兄你的碎魂,就能把你放进去温养回来……”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玄铮眼圈又红了,死死抿着唇没话。
苏徊心头酸涩,这群笨蛋……一个两个,全都是不要命的傻子。
墨虬甩了甩尾巴,随即又焉了下去,瞄了苏徊一眼。
“就是……那个家伙脾气有点怪,只认我的本命妖力和逆鳞。”
“我现在妖力枯竭,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多久,要是就这么去找他,他肯定以为我是哪个妖假扮的,不定上来就给我一爪子……”
谢妄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去个人都费劲,直接让金烈去把人叫来不就行了?”
“不行的二师兄!”墨虬吓得一缩脖子。
“冥渊那家伙警惕性高得很,除了我,谁靠近灵脉入口他就杀谁!金烈才金丹巅峰,过去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苏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站起身。
“行了,既然是你藏的底牌,那就亲自去把人提溜出来。”
“顺便把你的那个什么养魂髓也给我收了,省得留在这儿便宜外人。”
他看了一眼玄铮,“五,你剑骨刚接上,不宜妄动灵力,就留在苍翠谷里打坐巩固,让富贵留下来陪你。”
“哎?主人你不带本大爷去啊?”
富贵瞬间不乐意了,“万一那个什么鬼面鸮不听话,本大爷还能帮你骂街助威呢!”
“骂你个头,老实待着。”
苏徊捏住黑蛇的七寸,将它揣进自己宽大的袖兜里,只露出一截脑袋在外面透气。
“谢妄,我们走,去一特下灵脉。”
谢妄眼神眯了眯:“回回,给我拿着,放袖子里占地方。”
墨虬吓得嗖一下把脑袋全缩进了袖筒,死活不肯露头:“我不!二师兄手太黑了,会捏断我骨头的!”
“行了,赶紧走,早去早回。”
苏徊拽了谢妄一把。
谢妄倒也没再坚持——只要没有老三和老五这两个人形电灯泡跟着,袖子里揣条死蛇就揣着吧,敢乱动再剁也不迟。
他揽住苏徊的腰,足尖一点,两人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掠出苍翠谷。
……
万妖主城往南一百里,有一片寸草不生的绝命崖。
崖底常年刮着蚀骨的阴风,连喜阴的毒虫都不敢在这儿筑巢。
两道身影落在崖底一块凸起的黑石上。
苏徊拍了拍袖兜:“黑黑,到了没有?这鬼地方阴森森的,连口热乎气都没有,你那部将就住这种地方?”
墨虬从袖口里钻出半个身子,吐着信子在空气里闻了闻,眼睛一亮。
“到两了!就是这儿!前面那个死水潭底下就是灵脉入口!”
苏徊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十丈外有一汪漆黑如墨的潭水,水面死寂,连半点波澜都没有,看着就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怎么进去?直接跳下去?”
“别别别!那水里头全是他布下的幻阵和杀阵,直接跳下去会被搅成肉泥的!”
“那你怎么办?”
“等我一下……我给他递个信儿……”
墨虬赶紧阻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嘴里吐出一团米粒大的黑光。
“咳咳……累死我了……大师兄,你把这团妖力打进潭水正中间的那块白石头上,他闻着味儿就出来了。”
苏徊嫌弃,看着那团沾着口水的黑光,根本不想伸手去碰,直接偏头看向谢妄。
谢妄会意,屈指一弹,一道劲风裹挟着那团黑光,轰在潭水中央的巨石上。
“啪!”
白石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那团微弱的本命妖力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原本死寂的潭水突然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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