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尽头有一口竖井,井里在漏气。气贴着井壁往上走,到一人高处散开。散开以后往四面压,压到墙上,白灰就往下掉,掉成一堆,堆在墙根。
井宽不到一尺八,四壁垒着条石。井沿三级石阶上落满了灰,灰上有一道擦痕,从下往上拖出来,半尺长。
萧峰蹲在井沿往下看。底下有声音。不是风,不是水。是话。低,一句接一句,中间停得短,像换一个人接着。
“底下有人吗。”他喊。
念的声音停了一拍,又续上。
“樱”一个声音从底下上来,哑的,“别下来。”“为什么。”
“下来了就上不去。”“我系着绳。”
底下静了一下。
“那你下来。”那个声音,“把绳系牢。打双环扣,拉三下。”
萧峰把绳解下来,在石柱上绕两圈,打了一个双环扣,拉住,拉三下。第三下拉完,绳在石柱上咬住。
“再拉三下。”
他又拉三下。
“校”底下那个声音,“你这人还听话。”
萧峰把绳在手上绕一圈,脚踩第一级石阶,往下走。第三层比第二层低,也窄。顶上是拱的,最高处不到一米八。地上是土,土上有一层薄水,水不流,是静的。
廖青坐在离石阶十步远的地方,背靠墙,两条腿伸着。他的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块石头就攥住,攥一阵,放下,再摸。
“站得起来吗。”“站得起来。”他,“就是不想站。”
“为什么不想。”“因为有人在话。”廖青,“他的我都听得懂。”
萧峰走过去,蹲下,看他的脸。脸白,眼睛睁着,眼白上有血丝。
“他什么。”“他我妈做的面。”廖青,“面里放两片肉,一片瘦一片肥。我时候就这么吃。”
“他现在还在吗。”“再。”廖青侧了一下头,“你听。”
萧峰听。底下的声音还在。听了一会儿,他听出一句。那一句是一个名字,念了三遍。不是他的。
“起来。”他。“我听完这一句。”“没有这一句。”萧峰,“你听见的是你自己的。”
他把廖青的胳膊架在肩上,往上提。人站起来了,腿是软的,站不住。拖着走的时候,他的手在墙上擦过。
墙上有刻痕。一道挨一道,密,连成一片。他停了一下,用手摸。
刻的是名字。一个挨一个,深浅不一,有的刻得深,有的只划了一道。
摸到最下面一个,那个名字只刻了一半。刻到第二笔,刀口浅下去,浅到看不出是个什么字。
“这些是谁刻的。”
廖青没有答。头垂着,靠在萧峰肩上。“往上走。”萧峰。
拖到石阶底下,他把绳解下来,在廖青腰上绕两圈,扣好。
“往上爬。爬三级。三级上面有人。”
廖青抓着绳往上爬。第一级慢,第二级快了一点,第三级他整个人扑在第二层的地上,趴着不动。
萧峰跟上去。上去以后他回头看那口井。井里的声音没了。
不是停了,是被盖住了。盖住它的是白灰落地的声音,一层,又一层。
他把廖青拖到第二层靠墙的地方,让他坐着,把外套给他盖上。
“在这儿等。”他,“不许往下看。”“看了会怎么样。”“看了它就知道你在看。”
他站到井沿,仰头往井筒里喊。
“上头,起吊。先起支护板。”“几块。”“全起。”
支护板一块一块吊下来。板是木的,一米二长,六十宽,五块拼起来正好盖住井口。板从井筒过,要斜着,斜到六十度才卡得过。
下来一块,他往井口放一块。放到第四块,气从缝里挤上来,挤得板一跳。他一条腿跪上去,用膝盖压住。
“布。”
防水布是新的,摊开有胶味。他把布抖开,盖在板上,四边往石缝里塞。塞到第三边,布底下鼓起来一个包,鼓到半尺高,慢慢落回去。
“钢板。”
钢板一米二见方,边上八个孔。吊下来的时候撞在井筒壁上,响了一声,响得整个井筒都在震。
钢板落到井口上,气从板底下挤出来,挤成一条线,嘶嘶地剑八根螺栓,一根一根穿过去。穿一根,拧一根。
拧到第七根,钢板抬起来一线,抬半寸,又落回去。“第八根。”
第八根拧到底。
“焊机。”他喊。“你会焊。”上头的人喊下来。“不会。你喊。”
焊机吊下来,线从井筒里走,绕两圈。他把面罩扣上,焊枪点着,蓝光把井沿照白。
“电流二百。”上头喊,“焊条别直着戳,斜着,四十五度。”
他斜着焊。焊到第三寸,停了。
“断了。”“气往上拱。”上头喊,“分段。焊一段,等一等,让气从没焊的地方走。走完了再焊下一段。”“要多久。”
“三个钟头。”“那就三个钟头。”
焊一段,停一停。停的时候他听见气从没焊的那几寸钻出去,钻得急,像有人在里头吹。
火星落在地上,落一个,灭一个。面罩上的玻璃被烤得发白,看不见焊口。他抬手把面罩推上去,用袖子擦,擦完再扣下来。
“焊条。”他喊。
上头放下来一把,用绳系着,落到手边。“还够不够。”“够。”
廖青在墙边坐着,脸朝着这边。
“你在数吗。”萧峰问。“在数。”“数什么。”
“数火星。”廖青,“落下来一个,我记一个。记到三百就不记了。”“为什么。”“记多了记不住。”廖青,“记不住就乱。”
“那就记到三百。”“记到三百。”
焊到第六段,他的手腕开始抖。抖的时候焊偏了半寸,他停下来,把偏的那一点磨掉,重焊。
“慢点。”上头喊,“偏一点就白焊。”“知道。”
第七段焊完,气声细了。细到要贴着钢板才听得见。
“最后一段。”上头喊,“这一段一次焊到底,中间不能停。”
他把面罩压紧,一口气焊完。焊完把焊枪放下,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气了。
刚才气从缝里往上涌到半人高,现在只到脚背。他站起来,往第一层走。
核心室里,宗主还趴在石板上,两只手伸在缝里,十指扣着缝的两边。“成了。”萧峰。
宗主没有动。
“上头焊死了。”萧峰,“气断了。”
宗主的手从缝里抽出来。抽得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松开。抽完了,两只手摊在石板上,指尖是白的,白得像纸。
“扶我起来。”
萧峰把他扶起来。他一站起来就往一边倒,萧峰用肩膀顶住。
“井口。”他,“我要看一眼井口。”
往井筒那边走,走了二十来步。他走一步停一下,走到井筒底下,抬手,指着井壁。“那儿。”
萧峰把灯举过去。井壁上刻着一个名字。刻了两笔,第三笔只划了一道浅沟。
“那是我师父。”宗主,“他刻自己的名字,刻到一半,手就抖了。”“他为什么刻在这儿。”
“他刻在这儿,上来的人能看见。”宗主,“他人上来了,总得知道底下还有谁。”“他叫什么。”
宗主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像要把这两个字再找一遍。完,他摇头。
“我不知道。”他,“他从来没过。他刻的就是他自己的名字,刻了一半,没刻完。”
萧峰看着那两笔。
“你叫什么。”“我过,没有名字。”“现在樱”萧峰,“我给你起一个。”
宗主看了他一眼。
“不用。”他,“名字给活着的人用。”
他靠着井壁滑下去,坐在地上。坐下去的时候没有扶,两只手垂在两边。“绳。”他。
萧峰把绳拿过来。
“不用了。”他,“我上不去。”“上去。”“上去了也是多一个人。”他,“三十个正好。三十一个就得报。报了这地方就留不住。留不住就得封。封了就没人看着。”
“现在也没人看着。”“现在有我。”他,“我在这儿,它就当有人看着。”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摸空了,愣了一下,才想起石头已经给了人。
“石头在你那儿。”“在。”“别扔。”他,“它热的时候你摸一摸,就知道底下还有人在按。”
萧峰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上。宗主没有再话。头往井壁上靠,靠上去的时候,井壁上的灰被蹭掉一块。
萧峰站起来,解下绳,系在他腰上,打双环扣,拉了三下。
井口的卷扬机开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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