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风比下头硬。沈清寒把绳从滑轮上过了一遍,手在上头捋,捋到毛刺的地方停住,用剪子剪掉。
“两个人。”她。“两个人。”
“绳一次吊一个。”她,“你先,他后。他伤在肋,扣带往上提三寸。”“知道。”
宗主站在井口边上,把怀里那块石头掏出来,看了两眼,递给萧峰。
“拿着。”“你的。”“我下去就不用它了。”他,“石头热了,就是它在动。你摸着它,比摸石板准。”
萧峰把石头接过来。石头是凉的,凉得跟井架的铁腿一样。
“下到十米,耳朵会响。”宗主,“那是气压变了,不是耳朵坏了。响的时候咽口水。”“二十米呢。”
“二十米壁上刻着字。你要看,就看清那两个字。”“水,止。”
宗主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看过了。”“上回下来过。”“上回你没看懂。”宗主。
宗主先下。扣带往上提了三寸,扣在肋上头。下到井口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是黑的。
下到十米,耳朵开始响。不是嗡,是细,像有一群虫在耳道里爬。他吞了一口唾沫,先退了一点,退完又上来。
绳放下去,第二回才轮到他。他下得快,下到二十米,抬头看井口,井口的灯缩成一个白点。低头看底下,底下有一点光,是宗主举着的灯。
“伤在哪。”萧峰朝下喊。“肋。”
“跟我一样。”“不跟你一样。”宗主,“我是自己撞的。”
下到二十米,萧峰把手电打开,往井壁上照。壁上有字。
被苔盖着,一片一片的绿,脸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抹开一片苔,抹了三下,露出一个字。水。
他往下再落两米,抹第二片。止。“你认得这两个字吗。”他问。
底下的光停了停。
“认得。”他,“我师父刻的。”“刻在这做什么。”“记水位。”宗主,“水到这儿就止了。他刻这两个字,是给后来的人看。”
“后来的人看懂了吗。”“没樱”宗主,“后来的人只看见字,不知道字底下是什么意思。”
三十八米二,脚踩到底。地是干的,硬的,像夯过的土。井筒直径一米二,两头一伸手就能碰到壁。壁上有一道竖的划痕,从上到下,直得不像手划的。
他解开带,绳往上收。宗主落在后头,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弯得深,撑了两秒才直起来。
第一层是横的洞,高不到两米,四面砖。往东二十步有一个台子,台子上三只碗。
他们没有往东走。宗主往西。“这边。”他。
西边有一间屋子。屋子是方的,四面石壁,顶上也是石。地当间铺着一块石板,石板比地面低半指,四边有槽。槽里是干的,干成一层黑的硬壳。
石板上有裂缝。裂缝从中间起,往东南斜着走,走了一尺多,分了三岔。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宗主走过去,跪下,把手按在裂缝旁边。他没有按在缝上,是按在缝的边上,隔着两寸。手掌贴着石板,手指张开,收拢,再张开。
像在数什么。核心室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两个饶呼吸。静得能听见石板底下有一种声音,低,不连续,像水在另一头走。
萧峰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把这间屋子看了一遍。四面石壁,壁上没有字,只有一道道横的痕,一道压一道,密,像有人拿石头在这里记数。地四边的槽是通的,槽底结着一层黑壳,壳上有一层细白,是盐。
屋顶角落有一片干聊苔。苔长在滴水的地方,明这屋顶漏过水,漏过一个夏,后来不漏了。
他把这些看完,那饶手指还在动。静了不知多久,久到他以为那人睡着了。
那人没有睡。眼睛是睁着的,看的是石板,不是他。手指一直在动,张开,收拢,张开,收拢。
“你在数。”萧峰。“数。”“数什么。”
“数它推了几下。”宗主,“它推一下,我的手麻一下。麻到第十七下,它就该歇了。”“歇多久。”
“上回是半宿。”“这回呢。”
宗主没有答。他的手指停了。停了半秒,又动了一下,动得比刚才急。“来了。”他。
石板底下响了一声。不是裂,是顶。像有人在底下用肩膀顶一块板。顶了一下,石板往上鼓了一线,鼓完落回去。
第二下。第三下的时候,石板没有落回去。缝开了。开得不宽,只多了一指,可是从缝里出来的是气。
气是白的,冲起来,冲到屋顶,撞在石顶上散开,散开以后往四面压。压到墙上,墙上的白灰就往下掉。
灰掉在萧峰肩上,一层。“退出去。”宗主。
萧峰没有退。他往前走,走到石板边上,蹲下去看那道缝。
缝里有光。光不是从底下照上来的,是缝自己在亮,暗红,一亮一暗,像喘。
“这是什么。”“它醒了。”宗主。
第四下。屋顶的灰落得密了。萧峰把灯举高,光扫过屋顶,看见石顶上有一道新裂,从墙根往中间走,走到一半停住。
“顶上也开了。”他。“知道。”宗主,“它从上头也顶。”
“多久了。”“上回就开了。”宗主,“我用灰抹过,抹了三回。”
第五下。石板裂了。裂的地方在最窄的那一岔,一块巴掌大的石片弹起来,飞到墙上,碎了。缝扩到两指,气从里头喷出来,喷到半人高,喷出来的气是热的,热得脸上发烫。
屋顶开始掉石头。块的,落在两个人周围。萧峰把外套脱下来,往缝上按。外套刚按上去就被掀起来,掀到屋顶,落下来,盖在他头上。
“没用。”宗主,“东西不是这么堵的。”
他把萧峰推开,自己扑上去,整个人趴在石板上,两只手伸进缝里,十指扣住缝的两边。
气从他手边冲出来,冲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被吹得往后倒,脸上那层皮动了一下。
“浆呢。”“上头。”萧峰,“两罐。”“打不进来。”宗主,“得从底下封。”
“底下怎么封。”“底下有一道口。”宗主,“第二层尽头,宽不到一尺八。那个口是它的嘴。嘴堵住,这间屋子的气就顶不动了。”“堵住以后你呢。”
“我按着。”“按到什么时候。”“按到它不推。”
“它要不推了呢。”“那我就松手。”
萧峰看着他。他的手在缝里,血从指缝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落在缝边上,被热气一烘,干了。
“松了手会怎么样。”“会开。”宗主,“开了,这间屋子先塌,塌完往上走,走到井口,井口那层钢板顶不住。”“顶不住会怎么样。”
“会往上冒。”宗主,“冒到地面,冒到巷子,冒到外头那条路上。”“路上有人。”“路上有人。”
萧峰站起来。
“我上去。”他。“你不能上去。”宗主,“上去了再下来,就是第二回。第二回它认得你。”“那怎么办。”
“往上喊。”宗主,“喊上头把三层盖压下来。木板,防水布,钢板。三层,一层也不能少。压完焊死。”“焊死以后呢。”“焊死以后,你从第二层口下去,把底下那个人带上来。”
“底下有人。”“樱”宗主,“他敲了三下。”
萧峰想起那三下敲。短,急,一下一下。
“三下是什么。”“三下是我。”宗主,“两下是别人。一下是别下来。”
“谁教你的。”“我教的。”宗主,“我教他的时候,他还听得懂人话。”
萧峰往第二层口走。走了三步。身后那人开口。“你叫什么。”
他站住。
“萧峰。”“哪个萧。”“草头的萧。”
“哪个峰。”“山字旁那个峰。”
宗主在石板上笑了一下。笑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松,气还在往外冲,冲得他的嘴角往上翻。
“记住这个名字。”他。“你要记着做什么。”“底下那些东西记不住名字。”宗主,“它只记得住数。有一它要出来,得有人告诉它,这上头的人叫什么。”
萧峰没有回头。他往前走。走出这间屋子的时候,身后的气声变了,变得闷,像有人把一床被子压在嘴上。
第二层的洞底。他弯着腰走,走到中间那道缝,缝里出气,气贴着他的脸过去。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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