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他不眨眼。方屹举着灯,灯焰被风吹得往后倒。他的手在抖,抖得不重,是手腕在抖。萧峰看见了,没有。
那人往前走一步,青石板响了一声。“别动。”方屹。
那人停住。
“我不是要动。”他,“我是要看清楚你。”
萧峰往前走。一步,两步,走到第八步站住。这个距离,他两步能到。
那人没有动。两手垂在身侧,手指是松的,不是握着的。指节粗,指腹有厚茧,茧在指根,不在指尖。这是握东西握出来的,不是打人打出来的。
萧峰先看石板,再看人。他站的这块青石板比周围的砖高出一指,四周有缝。缝里填过灰,灰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黑。石板被踩了许多年,中间磨出一个浅窝。
外套是深色的,四个扣子,第三个扣子掉了,露着一截线头。线头没有剪,卷着。
布鞋旧,鞋底磨平,鞋帮上沾着黄泥。泥是干的,边上裂了一道细口。只踩了一层,没有叠起来。他站在这儿有一阵了。
两个人都没有先动手。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带着土腥。土腥是从井那边来的,风把井口的气吹进巷子,气里带着湿,湿里带着土。
“你是谁。”萧峰问。“守门的。”“守哪道门。”
“这道。”“守多久了。”“四十年。”
“前十年是谁。”“我师父。”
“他在哪。”“在底下。”
萧峰往后看了一眼井口。井口的白气还在往外散,散得慢,贴着地往坡下走。
“你们来过一回。”那人,“上回是两个人,这回是三十个。”“上回我们把井口封了。”“封不住。”
“我知道。”“知道还封。”“封一算一。”萧峰,“封一,底下就少动一。”
那茹了一下头。点头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萧峰的脸。
“三十个人,一一夜,能搬多少石头。”他,“底下那些东西不是石头。”“所以我们只进一个人。”
那人看了他三秒。
“一个人更不校”“行不行,下去看了才知道。”
巷子两边是砖拱,拱顶湿。刚才没湿,现在湿了。水从砖缝里渗出来,一颗一颗挂着,不掉。
萧峰抬头看拱顶。水珠在砖缝上,一颗一颗,都在往高处走。他看了十几秒,一颗水珠走到第三块砖,停住,破了。破了以后,那块砖上留了一个印,深色,圆的。
“底下在动。”他。“动了两个月。”“你怎么知道。”
“我在底下。”那人,“动的时候有声音,像有人在另一头推一堵墙。推一下,停一阵,再推一下。停的工夫一次比一次短。”“多短。”“头一回停了两。后来停一。后来停半宿。”
“再后来呢。”“再后来就不停了。”
萧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上来,是因为它不停了。”“我上来,是因为你们又下来了。”那人,“你们一下来,它就知道外头有人。它一知道,就不肯再睡。”“那你该拦我们。”
“我拦不住三十个人。”“你拦得住我。”
那人没有答。他把右手抬起来,抬到胸口,摊开。手心里是一块石头。拇指大,青灰,边上有一圈磨痕,磨得发亮。
“这是我师父的。”他,“他下去之前给我的。什么时候这块石头热了,什么时候就上来。”“它热了。”“热了两个月。”
萧峰看着那块石头。石头在他手心里,没有热气,没有光。
“你师父在底下多少年。”“二十一年。”“活着。”
“不知道。”那人,“底下没有白黑夜。人下去,就跟着那个走。”“哪个。”
那人把手收回去,石头攥住。
“你下去就知道了。”“底下几层。”“三层。”那人,“我师父的。第一层是门厅,横着走二十步,四面墙。
“第二层要低头,顶上的石头是斜的,走到中间有一道缝,缝里出气。第三层他没走到。他走到第二层尽头就看得见,看见一条道,道往下走,望不到底。”
“他下去了。”“下去了。”那人,“下去之前把石头给我。我伸手没接住,石头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井口了。”“你喊他了吗。”
“喊了一声。”“他回头了吗。”“没樱”
萧峰想起上一次。上一次他在底下待了九个钟头,出来的时候鞋里灌满了水,水是咸的。那次没到底,只到第二层口,看见一个台子,台子上摆着三只碗。他当时以为是供品。
“台子上有三只碗。”他。
那人看着他。
“你看见了。”“看见了。”“碗里有东西吗。”
“樱干了。”“那是第四批留下的。”那人,“三个人。下去以后没上来。”“碗是谁摆的。”
“摆的人也没上来。”那人,“底下有个规矩,冉最后会自己摆三只碗。摆完就不走了。”“为什么是三只。”“不知道。”他,“我师父摆的也是三只。”
方屹一直举着灯。手臂酸了,他没有还手。换手光柱会晃,晃一下,那人就会看见。
他在心里数。从举灯到现在,数到四百三十七下。井口那边传来一声,铁碰铁。沈清寒的声音过来。
“第三批到了,人齐。”
八个人已经在井边站好。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那头,看了一眼就转回来。有个年轻的想问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胳膊。
萧峰没有回头。
“我下去。”他,“带八个人。剩下的留在上头。”“八个人下去,能上来几个。”“上来几个算几个。”
“你带的人上不来呢。”“那我也不上来。”
那人看着他,看了半分钟。
“这句话我师父也过。”“他做到了吗。”“做到了。”那人,“他没上来。”
风又下来一股。砖拱上的水珠掉了一颗,落在萧峰肩上,裂开一片。
“你叫什么。”萧峰问。“没有名字。”“守四十年,连个名字都没樱”
“名字是给外头的人用的。”那人,“里头不用。”“谁让你守的。”“我自己。”
“为什么。”“因为我师父守了,我看见了。”他,“看见了,就轮到我。”“这四十年你吃什么。”
“底下有存的东西。”“存多少。”“够吃。”
“吃完了呢。”“吃完了就上来。”“上来做什么。”
“上来等下一批。”他,“等到了,我下去,他们上来。”“你住哪。”“井架底下有个棚。”
“棚里有什么。”“一张床,一个炉子,一个本子。”
“本子记什么。”“记日子。”他,“一一道,画满了换一本。”
萧峰问第三句。“你守它,它给你什么。”
那人不答。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有动,眉没有动。动完,脸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它什么也不给。”他,“它只让我还站着。”
萧峰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方屹身边,把灯往下压了压,让光落在地上。
“这个人别让他走。”他。“拦得住吗。”“拦不住。”萧峰,“拦不住就别硬拦。他要走,让他走,跟着。”
“跟到哪。”“跟到他停。”
他往井口走,走了六步,身后传来那饶声音。“你带上来的人,得留下。”
萧峰停下。
“哪个。”“从底下带上来那个。”那人,“他下去过,就不该再上来。”“他还活着。”
“活着也不该上来。”“他上来的时候是自己走的。”“那是你没拦。”那人,“现在拦,还来得及。”
萧峰回过头。那人还站在青石板上,两手垂在身侧。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你要拦,就现在拦。”萧峰。
那人没有动。井口那边,沈清寒把拉链拉到最上。风又上来一股,带着土腥。她把手按在井架的铁腿上。
铁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一点温度都没樱她把手停在上头,没有收回来。
她抬头看井架顶上的滑轮。滑轮上有一层水汽。刚才没有,现在有了。水汽贴在铁上,薄薄一层,风一吹就起一层细纹。
她没有问那人在哪。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巷子那头的人还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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