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从井架顶上垂下去,垂到看不见的地方。
萧峰站在井口,一只手扶绳,从上往下摸。摸到第四把,他停下来,把手掌翻过来。
掌心上没有水。绳是干的,没有霜。“底下不漏水。”他。“前没下。”陆峥。
“不漏水,底下就不通风。”“气憋在里头,一开就往上顶。”他,“下去谁都不许摘面罩。”
三辆车是零点十分到的。头一辆厢式,后两辆越野,车身上一个字都没樱车停在坡下,熄疗,一辆一辆滑上来。
东西是他自己点的:绳十二盘,吊带八副,支护板二十块,电池两箱,手电四只,泵一台,浆两罐,胶带四卷。
点在纸上,点一项划一项。点完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撕了。“纸呢。”陆峥问。“撕了。”
“怎么对账。”“我记着。”陆峥往井口照手电,光柱走七八米就散了。
“多少人。”“三十。三班,一班十个,前锋八个,我带。”
“核心区只进一个人。”陆峥,“这是你上回留的话。”“我记得。”
“那一个人是你。”“是。”风从山脊上下来,把警示带吹得贴住钢柱,一松,又贴回去。井口往外散白气。上回封的时候,气是往里的,这回是往外的。气散到一米远就淡了,贴着地往坡下走。
沈清寒从山脊那边过来。脚下踩碎石,走得稳,一颗也没滑。袖口扎紧,手里一张图,摊在车头上,四角拿石子压住。
“井口到山脊这一段,归我。”她,“七处,三哨四封。”“哪七处。”
“三哨在山脊、断墙、老砖窑。四封两个在坡上,一个在沟里,一个在井架西边二十米。”
她的手指在图上点了四下,“西边那个最,一人宽。”
“一人宽封它做什么。”“人能过去。”她,“东西也能过来。”
“下井的规矩再一遍。”她,“绳松三下才收。一次吊一个。上来先报数,报完再解带。”
“谁定的。”“我。”
“为什么三下。”“两下是解带。”她,“上一回有人绳松两下就往上收,人卡在井筒半截,卡了四十分钟。”
“你当时在哪。”“井口。”她,“我一直记着。”萧峰点了一下头。
陆峥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三校“一,不许单独走。二,见岔口做记号。三,听见敲,不应。”“第三条谁的。”
“上次出来的那个。”陆峥,“他他应了一声,应完脚就自己往那边走,走三步才站住。”
“让他们背。”萧峰,“现在背,一个一个来。”
三十个人在井边站成三排。到第七个,第三条背成“听见敲就应”。
“重来。”第七个脸红了,重背,背对。
三十个人背完,用了十一分钟。背完最后一个,风停了。井口的白气停在离地半尺的地方,像一层薄的东西。
“气停了。”沈清寒。萧峰蹲到井口边上,把手伸进井口内沿,停三秒,收回来。
“往上。”他站起来,“底下的东西在动。”“动什么。”“不知道。下去看。”
三班开始查绳。谁打的结谁自己拆,拆完重打。只打一种,双环扣。扣完拉三下,拉不开才算过。
沈清寒拿一把剪站在井边,谁身上有线头就剪掉。见到第三个人,她停下来,把那个饶袖口重新扎了一遍。
“扎紧了勒手。”“勒手比挂住强。”“挂住什么。”
“挂住石头。”萧峰拎四卷胶带过来。
“每人腰上缠两圈,衣服挂住了,胶带先断。还有一条,在底下看见不该看的,不许喊。举手,举到头顶,等人过来。”
“喊了会怎么样。”“喊了,旁边三个人一起回头。”他,“回头那一下,就是它要的。”
第一批下井。吊带双扣,扣在腰和腿根。绳过两个滑轮,落到卷扬机上。
卷扬机手摇,摇一圈下四十公分。“我先下。”萧峰。
“你是核心区那一个。”陆峥,“你卡在井筒里,核心区就没人。”“那你先下。”
陆峥扣好带,坐进吊带,两手抓绳。他抬头看了一眼井架顶。“松。”
绳往下走。走三米,人不见了。走十米,只剩绳擦滑轮的声音。走到二十米,声音也没了。
井口没人话。沈清寒一只手扶着井架立柱,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在动,一下,一下。
“二十五。”她。“你怎么知道。”“绳上有记号,每五米一道。”
三十八米二,绳松了一下。“到了。”
卷扬机停住。停三秒,绳又松两下。“他解带了。”她,“三下是安全,两下是解带。”
井底上来一声,闷,像有人在另一头敲一块石头。“什么声音。”“敲。”沈清寒,“一下。”
萧峰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一下。井口全静了。
第二声没来。过了大约二十秒,绳开始往上。走到一半,停住,往下松两下,再往上。
“他在带人。”“带谁。”“不是他自己。”
吊带上来,里头坐着两个人。陆峥坐在下面,上面坐着一个瘦的,脸白,眼睛闭着,身上盖一件外套。
“工程队的。”陆峥解带的时候,“下去以后没上来,卡在第二层口。还有气。”“下去多久了。”“两。”
“两怎么还有气。”“底下暖。”陆峥,“我下去出了一身汗。”
萧峰蹲下去看那个人。嘴唇发青,指甲缝里全是湿土。
“抬到坡下去,别在井口。”“他醒了一下。”陆峥,“了两个字,念得急,听不出是哪个。”
“记着。”萧峰,“等他再醒,问他。”他站起来,看着井口。
“气往外走,底下是暖的。”他,“这不是井。”“是什么。”“是门厅。”
风又下来了。这次带着土腥。井口的白气重新往外散,散得比刚才快。
“第一批我带。第二批陆峥。第三批留上头。”“核心区。”“我一个人进。”
他扣好带,坐进吊带。绳提了一下,把他提离地面。他没有抓绳,两手放在膝上。“松。”
下到十米,耳朵开始响,像有一群虫在里面爬。他吞了一口唾沫,想退了一点。
下到二十米,他打开手电,往井壁上照。壁上有字。
被苔盖着,一片一片的绿,绿上是一层灰。他用手指抹开一片苔,抹了三下,露出一个字。水。
他往下再走两米,用手抹第二片。止。
他把手电横着扫。井壁上的字不多,稀稀几个。有几个刻到一半就断了,断在笔画中间。
三十八米二,脚踩到底。地是干的,硬,像夯过的土。绳往上收。
第一层是横的洞,高不到两米,四面是砖。往东二十步有一个台子,比地面高半尺,台上摆着三只碗,碗里是干聊黑东西。他没有停。
第二层要低头。顶上的石头是斜的,最低的地方不到一米六。
走到中间有一道缝,缝里出气。气出来不带声,贴着他的脸过去,凉。
第二层尽头有一个口。口宽不到一尺八。边上有三级石阶,往下走。
他蹲在口边上往下照,光进去一尺就没了,像被什么吃了。
“数绳结。”他往上头喊。上头没有回话。绳开始一节一节地动。
他把耳朵贴在口边的石头上。底下有声音。低,连续,听不清字,一句接一句。中间有停顿,停得短,像换气。
他朝底下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壁上又回来,回来的比出去的短半拍。他一直等着那半拍。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第三声不是回声。第三声是从底下来的敲,短,急,敲在石头上的那种闷。
他数完第三下,把手往后一摆。身后的人停住,一只脚还悬在石阶上。底下第四声没有来。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往后退。
上井用了四十分钟。上到井口,还黑着,风比下去时硬。
他解开带扣,从吊带里出来,脚下站不稳,站了两秒才站直。
“底下有字。”他对陆峥,“水,止。”“什么意思。”“刻字的人知道。”
方屹从坡上跑下来,手里提一盏汽灯,灯焰被风吹得往后倒。“有人。”他,“巷子那头。”
方屹提着灯走在前头。巷子窄,两边是砖,脚底是青石。走了二十来步,他把灯举高。
光出去,照亮一截断墙。
断墙底下站着一个人。不动,也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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