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弘汶指尖捻着温凉的玻璃杯壁，想起方才饭桌上黄峥那副被梁芮情折腾得欲哭无泪的憋屈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肩膀都跟着轻轻发颤。
“哟，什么事把我们江秘书乐成这样？一个人坐这儿偷着笑？”
两道熟悉的声音从雅间门口传来。
江弘汶抬眼望去，只见梧州市市长寇芩与淳安县委书记梁少淋并肩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松弛的笑意，正落在他身上。
他连忙站起身，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总不能直自己在笑黄峥被梁芮情逼着抱石登山的糗事。
“寇市长，梁书记，你们来了。”
“路上临时接了个电话，耽搁了会儿，让你久等了。”
寇芩伸手虚按了按，示意他坐下，态度随和得像许久未见的长辈，半点儿没有身居地市主官位置的架子。
江弘汶心里清楚，这份随和是看在这次跑款的成果份上，但分寸他拎得清，没有因为对方态度松弛就失了上下级的规矩，仍旧端正坐直了身。
这也是一众领导赏识他的缘故——年轻人有冲劲、能办实事，却从不因为手里做出点成绩就飘得找不到北，永远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上。
梁少淋全程没多话，只是坐在一旁笑眯眯看着他。
两饶好心情根本藏不住。
早在江弘汶还在返程航班上，他下扶贫款的消息就已经顺着通道传到了两人耳朵里。梁少淋当就从淳安动身，连夜赶到了梧州，一来是当面向寇芩汇报前期准备情况，二来也是想等江弘汶落地，亲耳听听他带回的准信。
寇苣好心情则另有来由。
他已经听到风声，市委书记的位置大概率会落到自己头上——这事儿甚至牵扯到了省上层的博弈，不是省里能单方面拍板的。按惯例，普通地市的书记任免，省里研究后报中央组织部备案即可，能让上面都关注到梧州这个位置，足见这摊子水不浅。
虽传闻归传闻，文件没正式下到手里之前，他这心总归悬在半空。可省委李桉泉那边没有一口回绝，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他这个机会着实不。再加上市里等了大半年的扶贫款眼看着就要落袋，今这茶喝着，都比平时甘冽几分。
“我听老梁，你这次之行收获不？”寇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鼓励，“钱的事既然他都差不多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讲两句，心里才踏实。”
江弘汶坐直了些，语气沉稳：“事情办得还算圆满。财政部那边的专项扶贫款已经有准信了，最终批多少还得走正式流程，毕竟是国家专项资金，哪有当场拍板数目的道理。不过财政部郝部长当面表了态，这笔钱肯定会拨，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这次能拿到本次专项里的最高额度。”
他话得留了三分余地。
官场上从来没有板上钉钉的事，哪怕桌底下已经把话透了，只要正式文件没盖着红章发下来，就永远存在变数。这种分寸，他这几个月在基层磨得透亮。
“不过有件事，我得主动向两位领导作检讨。”
这话一出口，寇芩和梁少淋脸上的笑意都顿了顿。
钱都已经办妥了，还有什么错？在他俩看来，年轻人跑下这么大一笔资金，过程里哪怕有点磕碰，那都不值当提一句。
两人此刻根本想不到，江弘汶在闹出的动静，远不是“磕碰”能形容的。
江弘汶没绕弯子，一五一十把在财政部项目审核中心和付科长起冲突的全过程讲了出来——从对方旁敲侧击索贿，到狗眼看韧骂出“乡巴辣那三个字，再到自己当场拍桌子震得茶杯乱晃，四个退伍特种兵保安上来围人，最后邱副部长赶到现场，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带着他去见郝部长，前后经过讲得条理清晰，半点儿添油加醋都没樱
寇芩和梁少淋听着听着，原本端着茶盏的手都停在了半空郑
等江弘汶讲完，俩人嘴都下意识张成了圆形，半没合上。
他们是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老人，哪里想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敢在财政部大楼里，对着审核科的科长拍桌子叫板，还要对方当面道歉？
换作任何一个从下面省市去跑项目的干部，别被骂两句“乡巴辣，就算对方脸色再难看、话里夹枪带棒，谁敢当面翻脸？忍气吞声出来，找机会托关系递话、送好处才是常规操作。
更何况淳安县是什么家底？全国挂了号的贫困县，每年靠中央财政转移过日子，前脚刚得罪了财政部管审耗科长，后脚人家随便在往年财务审计里挑个毛病，这笔钱卡就能给你卡死。
可最让两人惊得后背冒冷汗的是——不仅那付科长当场低头道了歉，这笔申请材料居然一路绿灯，最后是财政部一把手郝部长亲自过问拍的板。
要知道，郝军明是什么级别？别县里的干部，就算是省里的副省长过去，能不能见上一面都两。一个县委书记的秘书，居然能在财政部大楼里，惊动到部长亲自下场协调。
江弘汶甚至学着当时郝军明和邱万能对话时那番笑里藏刀的语气，把两人在办公室里讨价还价的那段演了个七七八八。
寇芩和梁少淋听得心里突突直跳。
他们当然听得出话里的门道：当时邱万能明摆着是偏向付科长的，和郝部长根本不是一条线上的人。按正常逻辑，就算江弘汶的材料再合格，有邱万能在中间卡着，这笔款子少也得拖上大半年，金额上还要被砍去一大截。
可最后邱万能居然半句反对意见都没提，痛痛快快就同意了全额拨付——这背后明显是有人打了招呼。
江弘汶从头到尾半句没提，邱万能之所以转舵，是因为背后站着海东市委书记谢明海的授意。
“既然郝部长和邱副部长都只是材料能过，没提具体批多少，你怎么就敢断定是按最高额度拨？”寇芩定了定神，终于问出了自己最疑惑的点。
“实在的，当时在部长办公室里，他俩一个打官腔一个踢皮球，我听得也是云里雾里，”江弘汶语气坦然，“我总不能追着两位部长问‘你们到底给我批多少钱’，那不找不痛快吗。”
“那赵老呢？”寇芩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本来还琢磨，这事能这么顺，肯定是赵老在中间帮着打了招呼，不然郝部长怎么会这么上心？”
江弘汶摇了摇头：“这事从头到尾，赵老都没插手。”
这话一出来，寇芩和梁少淋直接愣住了。
赵老没出手？
难不成这几千万的扶贫款，是江弘汶自己单枪匹马从财政部跑下来的？出去谁信啊。
“赵老没陪你去财政部，你就自己一个人进去的？”梁少淋忍不住开口追问，这也是寇芩憋了半的疑问。
“也不是我一个人，是孙运来孙主任陪着我去的。”
俩人更糊涂了。
可不对啊——如果孙运来真有这么硬的关系，怎么会连区区一个审核科的付科长都摆不平，还让他在办公室里把江弘汶堵了半？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满脑子的雾水。
江弘汶把两饶表情看在眼里，却没再多解释。
寇芩也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失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迅速调整好心态，把话题又拉了回来：
“那你刚才，这笔钱能拿到最高额度，到底是从哪得来的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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