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东海没有涨潮。
陈塘关外的海面停在昨夜那条低线上,露出一大片湿泥。几十艘渔船歪在泥里,船底压着死鱼和断网,几只木桶被潮痕留在岸上,离水已经有一里。李靖站上东墙时,守城家将正从码头赶来,鞋上全是泥。
“申时该涨的潮,到这会儿还没回。”家将喘着气,“渔民海底在响,像有鼓。”
李靖没有立刻下令开城。他先看城外的干海床,又看身后的李府方向。那道旧水门已经露出半截,门缝里没有水,只有一层发白的盐。
“多少人还在滩上?”
“二十来个捞鱼捡网,族老拦不住。”
李靖命人把东门开半扇,老弱先进城,青壮留在墙下拉绳。滩上有人喊自己的船,他只回了一句:“先收人,船等潮。”
“旧水门只许守军靠近。”李靖,“渔民收完就关东门。”
陈玄这时才从后巷赶来。他左臂还缠着布,走得不快,掌心却稳稳托着水心玉。太乙真人留在李府看着哪吒,临走前只给了一句话:“海若来听名,别让它听完。”
陈玄站在城头,把水心玉翻向东方。玉面没有潮光,只有一条干白线从旧水门伸出去,穿过城外滩涂,一直伸向海面以下。
“潮不是自己停的。”他。
“龙王?”李靖问。
“先不下这个结论。”
两人带着四名家将出了东墙。城外的风里全是腥泥味,渔船桅杆横七竖柏倒在滩上。渔民看见李靖,先是行礼,随后纷纷指着海面,潮水兔太快,连网都没来得及收。几个背着鱼篓的孩子被家将往岸上赶,其中一个瘦的孩子舍不得沟里的半尾鱼,被大人拖了两步,又偷偷跑回去。
陈玄没有靠得太近。他把水心玉举到旧水门外,白色干线忽然折下,落在一片露出的黑石后面。
石缝里立着一截断桩,桩面刻着三道潮痕。陈玄只看了一眼,系统提示便浮出来。
【隐藏签到:陈塘关·退潮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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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枚碎环从袖中滑出,围着断桩转了一圈。陈玄收起碎片,让其中一枚贴近旧水门。碎环没有往门内走,反而被门底一块黑物吸住。
“在这儿。”
他蹲下去,用火鞭柄拨开湿泥。旧水门下方嵌着一枚黑色长钉,钉头弯成潮纹,四周的水都被它挡在外海。门内没有一滴水,门前却积着一圈盐霜。
李靖伸手要拔,陈玄挡住他。
“潮钉连着水线,硬拔会把整条潮路扯断。”
“那怎么办?”
“先看清楚谁钉的。”
陈玄把水心玉贴到潮钉上。玉面里,黑色钉身后面浮出一层青色水纹,纹路一路通往深海。水心玉没有显出龙宫的影子,只照见一道披甲的水影正在门下游动。
李靖也看见了。
“有人。”
话音刚落,旧水门下的干渠里翻起一层黑泥。一只覆着青灰鳞甲的手从泥中扣住门框,随后一个瘦长的水卫钻了出来。它身上披着湿鳞甲,脚踝还拖着一段没有落地的海水,脸上没有完整五官,只有一道横向水膜。
水卫没有看李靖。它的头朝李府方向偏了偏,水膜里传出一句含糊的人声。
“有一道新名。”
陈玄抬起杏黄旗。
“名字不在这里。”
“在李府。”
水卫的手臂突然伸长,湿鳞贴着地面爬向旧水门内侧。陈玄火鞭横抽,鞭梢在它腕上烧出一道白痕。水卫缩手,脚下的海水却顺着门缝钻进城内。李靖挥刀斩断一截,水线贴着刀背绕过去,仍往李府方向爬。
李靖横刀:“它要进李府。”
陈玄看着门缝里的水线,没有追进去。他先把五枚乾坤圈碎片弹向潮钉,碎环一扣,黑钉周围的盐霜立刻裂开。
“先开潮路。”他,“把水放回来。”
水卫猛地转身,整条手臂化成一道水刃,直劈陈玄后颈。
陈玄没有回身挡水龋
杏黄旗先一步横到身后,刃光斩在旗面上,湿水沿着布纹炸开。陈玄借这一撞向前扑出,五枚乾坤圈碎片同时飞出,一枚扣住水卫的左腕,两枚锁住它脚踝,另外两枚压上旧门两边。他第一次在实战里同时驱动五枚碎环与番印,神识分作五处,太阳穴隐隐发胀。
水卫的身形被碎环扯得一滞,水刃散成半截,重新落回臂甲。它没有退,右臂从门缝里抽出一道细水,直直送往城内。
“断它水线。”李靖在门外喝道。
陈玄火鞭抽进门缝,鞭梢却没有落在水上,而是贴着门框绕了半圈。水卫以为他要截线,立刻收手护住门内水脉。陈玄等的就是这个空当,番印从袖中飞出,正压在它覆满鳞片的肩头。
旧水门发出一声闷响。
水卫半个身子被钉在门上,鳞甲边缘裂出一道白痕。它低头看着番印,水膜里的声音第一次变流。
“李府,新名。”
“你没有名字可拿。”陈玄。
水卫忽然把被碎环扣住的手腕一扭,外层鳞甲整片脱落,里面早已化成一团清水。它从鳞甲里脱身,顺着门缝往下钻。陈玄不追,先把五枚碎环重新调向潮钉。
黑钉被碎环扣住,四周盐霜一齐裂开。海眼深处传来一声低响,干海床上的泥纹开始往海边退。
水卫沉进门底前,忽然折返,将一缕从东墙水线里牵出的金色细光缠进自己的鳞甲。陈玄抬镜去截,金线已经滑入它的背甲。
“它偷了什么?”李靖问。
“哪吒一道气,不是真名。”
陈玄的话没完,旧水门内的潮钉被碎环扯得松脱,只差最后一截还卡在门底。海面那头像被谁凿开一个口子,白线沿着干海床猛冲回来。滩上渔民开始往岸上跑,李靖带去的家将已经提前拉开两道绳线,仍有人越过了绳线。
是个抱着鱼篓的孩子。他追着被退回海里的半尾鱼跑进浅沟,第一股回潮正好撞上沟口,把他和鱼篓一起卷了出去。
李靖刚迈步,陈玄已经先动了。
追水卫能截回那缕灵光,救孩子却要先放下潮钉与碎环。水卫就在回潮的浪头里,鳞甲上的金线一闪,随时会潜进外海。
陈玄只看了它一眼,便转身扑向浅沟。
“潮钉给我!”
李靖带人扑上旧水门,用刀背压住正在回弹的黑钉。陈玄抽出避水符拍在水面,五枚碎环绕成一圈,先一步套住被浪卷走的孩子。碎环把水势撑开半尺,他伸手抓住孩子的后领,火鞭同时卷住沟边木桩,借力把人拖回岸上。
孩子吐出两口泥水,鱼篓却被浪卷走。他还攥着那半尾鱼,手指发白,陈玄把鱼从他指间掰下来,重新扔回水里,孩子这才哇地哭出声。
陈玄回头时,水卫已经借着回潮钻进外海。浪头里只留下半枚黑鳞,鳞面沾着一丝金线,正贴着海水往外退。
他没有再追。陈玄把黑鳞捞起,金线已经熄灭,只剩一条极淡的莲纹贴在鳞底。
“它带走了什么?”李靖问。
“哪吒的一点灵光。”陈玄,“它不知道名字,但知道李府里有个人值得再查。”
第二波潮水涌到旧门,李靖命家将把滩上的渔民全部赶回城墙内。陈玄拔下潮钉,残钉在掌心裂成两截。钉芯里没有海水,只有一道干涸的青色纹路,形状像一只睁开的眼。
“潮钉是有人钉的。”李靖盯着断钉。
“海族水卫不是自己来的。”陈玄把断钉收进盐袋,“东海已经知道这里有一道新气,只是还没把气和人对上。”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城外。潮水已经重新铺开,搁浅的渔船浮了起来,先前被浪卷走的鱼篓在远处打转。岸边有人跪下朝城墙磕头,也有人抱着湿网发呆。
陈玄回到李府时,太乙真人正站在水碗旁。碗里的金环已经转向东墙,环心浮着一点和黑鳞相同的青光。
“水卫带走了哪吒的一道灵光。”陈玄把黑鳞放在桌上。
太乙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它没听见真名,只记住了气。东海会顺着这道气找人,但未必能找到李府。”
“未必?”
“看它回去之后,把这道气交给谁。”
李靖随后进院,衣袖上全是泥水。他先看了哪吒,再看向陈玄手里的断钉。
“潮回来了,渔民也回去了。”他,“城里只当是海眼堵了。”
“先这样。”陈玄把断钉封进盐匣,“别让任何人提东海新名。”
李靖点头,亲自把盐匣锁进干柜。封井金莲仍完整,门内没有声音,只有哪吒摇篮旁的水碗还在轻轻晃动。
陈玄把黑鳞和断钉并排放好。鳞底莲纹朝东,断钉的海眼纹朝西,两枚纹路正好相对。
太乙走到院中,把黑鳞翻过来。鳞底那条莲纹已经干透,却在日光下慢慢转向东方。
“海族会在三日内循气而来。”太乙,“这一次来的,未必是水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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