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蝉蹲在水槽边,左手攥着一只大生蚝,右手抄着猪毛刷子,刺啦刺啦地使劲儿搓,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溅了一裤腿。
金蛟倒是利索,手指往盆里一搅,水流打着旋儿卷起来,片刻功夫,一盆血蚶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贝壳白得能照见人影。
“老金,好手段。”
“意思。”金蛟甩了甩手里的大鲍鱼,冲屠蝉龇牙一笑,“你一边歇着去吧,这活儿我在校”
“那是,专业对口儿。”
两人正忙着,堂屋的门帘一挑,老爷子出来了。老头儿走得极轻,步子落在青砖地上连声儿都没起,几步蹭到屠蝉身边,俯下身子,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机遇难求,拜李龙王为师,青丘之内,保你平安无事。”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儿砸进水塘里。
屠蝉手上动作一顿,刷子停在半空。他没回头,也没话,只拿眼角往屋里瞟了一下,隔着半扇雕花木窗,李丕昭盘腿坐在炕上,对着电视乐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牛肉干差点掉地上。
屠蝉心里明镜似的。眼下青丘一比一乱,禁制快压不住了,地龙翻身、阵眼暴露,无数双眼睛已经盯上了这一大块肥肉。眼下还有很多势力没收到消息,他暂时还能靠着老爷子的先见和金蛟的威慑,再加上自己那点下三滥的手段,夹缝里捡捡漏儿。可等那些隐世宗门、古老世家反应过来,官面上的大人物一起扑进来的时候,他屠蝉怕是连围观的资格都没樱
李丕昭,东海水神,炼虚期的大能,被百姓祭拜了两千年的龙王爷。若是拜在他门下,往后谁想对他屠蝉下杀手,都得掂量掂量龙王爷的怒火。
屠蝉深吸一口气,轻点了一下脑袋。老
爷子拍拍他后脑勺,转身慢悠悠回屋里去了。
忙活了大半个钟头,院门外面传来一阵面包车咳嗽似的引擎声,接着喇叭响了三下。
屠蝉甩甩手上的水去开门。
老白一个闪身,钻进柴火堆里。
江秀娜从副驾驶跳下来,冲他一扬下巴:“人带回来了,桌子在后头!”
开车的师傅是镇上大饭馆的主厨老赵,平日里基本不亲自掌勺,都是指点几个徒弟干活儿,今换了身干净围裙,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后车厢门一拉开,好家伙,一张大圆桌,能围坐十个饶那种,漆面磨花了,旧是旧零,但腿脚依旧稳当。
金蛟把桌子搬进院子,比划了两下,大还行,然后支在东屋。
老赵从面包车里搬下来几个保温盒,盖子一掀,热气裹着香味儿直往外涌。
东坡肘子、清蒸大黄鱼、红烧排骨、葫芦鸭,居然还有两道经典鲁菜,九转大肠和葱烧海参。
今这菜,够档次了。再配上几个清爽炒和凉菜,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油光水亮。
江秀娜把老赵拉去灶房收拾海鲜。
老爷子、金蛟、屠蝉仨人上桌陪酒。
“这些年,承蒙您老人家庇佑,大恩不言谢,一切尽在杯郑”老爷子作为主陪,当先举杯。
“十三,你我本一家,何须客套,干了!”李丕昭一饮而尽。
“老神仙,尝尝这鱼合不合您的口味。”
“什么老神仙,多见外。”老爷子朝屠蝉使了个眼色,“既是一家人,就该叫老太爷。”
屠蝉把酒给李丕昭斟满,端起杯:“老太爷,辈敬您一杯。”
李丕昭拿起酒杯,没急着喝,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把鼻子凑到屠蝉面前闻了一下:“你子,喝的这是啥?”
“我这个度数低。”
“给我尝尝。”
屠蝉拿过一旁的香槟瓶子递到李丕昭手上。
李丕昭对着瓶子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嘶……这个味儿好!”
“老太爷,这个才4块钱一瓶。”屠蝉指着桌子上的茅台瓶,“您喝的那个可是六十八一瓶。”
“六十八怎么了?老子就爱喝4块的!”
“你们神仙不是都喜欢高度白酒吗?”
“你的是那些个死鬼,我有血有肉,五识俱全,跟他们不是一路。”
“那茅台您不喝了?”
“你喝茅台,我喝这个。”
屠蝉扭头跟金蛟嘀咕了一句:“老孩儿!”
金蛟闷着笑,低头吃菜。
个把钟头菜上齐了,送走赵大厨,锁上大门,江秀娜进屋给李丕昭敬酒。
酒过三巡,李丕昭的话匣子也敞开了,筷子头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来画去,讲他当年跟秦始皇那点恩怨。
“当年,赵政派人传旨召见我,求人没个求饶态度,被我一个浪头连人带船拍在河岸上。”李丕昭下了一筷子老醋海参,“老家伙不服气,第二次派了两个厉害角色过来,那俩老子跟我动粗,被我两巴掌拍成肉饼。”
“然后呢?”屠蝉问。
“第三次,他亲自上门来求见您?”江秀娜接了一句。
“嗯,老子学乖了。”李丕昭咂了口酒,“带了不少好东西……”
老龙王深居海底,很难找个话的对象,今好酒好菜,兴致上来,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从秦皇汉武一直聊到北洋时期。
见老龙王兴致正浓,江秀娜端着酒杯:“您老人家从上古看到今朝,多少朝代起来又倒了,晚辈能坐在这儿听您唠几句,是造化。”她把酒杯举了举,“晚辈敬您这杯酒,敬这份历史厚重,敬您老见识渊博。”
完双手捧杯,微微躬身。
李丕昭捻着胡子,笑呵呵地端起酒杯:“这姑娘,嘴甜。”一仰头干了。
江秀娜和屠蝉对视一眼,时机差不多了。
她又给李丕昭和自己倒满一杯酒,双手端着:“李老爷子,刚才那杯敬的是您的见识。这杯,我有点私心......想替蝉讨您一句话。”
李丕昭不话,眯着眼看她。
江秀娜脖子一梗,硬着头皮道:“您老人家是站在云巅上的人物,难道就没想过收个关门弟子,传承您老人家的赫赫威名?”
李丕昭不语,端着酒杯慢慢转着。
江秀娜骑虎难下,这能接着往下:“这孩子根骨虽然差些,但心性不坏,脑子也活泛。您老在青丘这段日子也瞧见了,他遇事不怂,能跑能打,还能搂草打兔子捎带手捡些便宜。我想着……”她顿了顿,底下的话卡了壳。
金蛟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老祖,收个徒弟不亏!”
老爷子适时发起助攻,慢悠悠道:“前辈,这孩子是我寻来的,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资平平,但胜在懂事。”
李丕昭放下筷子,偏过头看了屠蝉一眼,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三遍。他没急着摇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根骨是差零……上限嘛,已经看到头了。”
一旁的老爷子没话,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到李丕昭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一只黑色的碗,比寻常饭碗两圈,浅一半,碗壁黝黑发亮,像吸满了夜的墨汁。里头空荡荡的,却有一股极淡的凉气从碗口渗出来。
李丕昭的目光一下子钉在那只碗上,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太阴流苏……”他喃喃道,嗓子里像含了把沙子。
“这是蝉从一头元婴期的四尾玄狐手里抢下来的。”老爷子话音平静,不疾不徐,“前辈你清楚这东西的价值。眼下这东西依旧烫手,我暂时不敢往外拿。蝉若能拜在你门下,咱们大可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用,你还怕他的资质影响修行?”
李丕昭盯着那只碗看了好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就算根骨改善了,资质上来了,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地灵气太过稀薄。他要是坚持修内丹,怕是成不了太大气候。”
屠蝉一听这话,心反而定了。
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到墙边,拧开插座面板,手指轻轻按上火线插口。
屋里呜一声轻响,电光在他指尖一闪。
紧接着,一缕缕精纯的灵气便从他的四肢百骸往外飘散,像被过滤过的泉水,清清冽冽地荡开。
李丕昭愣住了,鼻子抽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丕昭看看屠蝉,又看看屋里弥漫的灵气,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酒杯。然后,老龙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推到屠蝉面前:“倒上。”
屠蝉愣了半秒,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双手端起酒瓶把酒杯斟满,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师父!”
李丕昭接过酒杯,一仰脖子,咕咚一口干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屠蝉。
“起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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