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九城躺在火炕上，胸口那口气进得少出得多，跟个漏磷的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听着都替他累。
八十多年了，这副皮囊从里到外烂了个通透，如今连炕都下不去，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对生死他不怎么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码事。
这具眼看就要吹灯拔蜡的身子里，塞着两个“人”。
“老伙计，”屠九城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眼珠子半没转一下，“这回……是真的要玩儿完了。”
识海里静了半晌，才有个声音飘出来，干涩得像拿砂纸蹭老树皮：“寿元耗尽，肉身枯竭，道窥视，我这缕残魂……没地方躲了。”
“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怎的。”
屠九城咧嘴笑了，皱纹挤成一团干菊花：“就这么悄没声儿地没了，你甘心？想你当年那一身移山倒海的本事，到头来连个念想都留不下，不亏得慌？”
识海里又没声了。
屠九城也不催，自己往下：“你那点心思，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你任由这身子烂成这样，不就是想等我咽了那口气，再搏最后一把？”
“……”
“搏得了吗？”屠九城问。
修士没接话。
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能残喘到今，是提前百年就开始谋划，在死劫落下来之前硬撕下这一缕残魂藏起来的。如今宿主大限将至，道绝不可能让他再溜一回。
眼瞅着就是个魂飞魄散。他怎能甘心。
“我给你指条道。”屠九城。
“你？”
“借运改命。”屠九城顿了顿，“找个不受这方道管束的方外之人，借他的运，改咱俩的命，兴许能在这死局上撬开条缝。”
“方外之人？”修士的声音沉下去，“时空裂缝可遇不可求，等找到，你这身子早烂没了。”
“谁要找裂缝了？”
识海里翻腾起来了。
修士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此事逆而行，踩道的底线，一旦实施，九霄雷劫当场就得劈下来。
赌赢了，一线生机。
赌输了，渣都不剩。
“屠九城，”修士的声音在抖，“你知道后果。”
“知道。”屠九城，“我把来世押上，陪你赌这最后一把。你一个没有来世的人，还攥着那点家底干什么？”
修士的神魂在识海里翻来覆去地搅。
不赌，等这老头子咽气，肉身一崩，他这无根浮萍立马暴露在道底下，瞬间被抹得干干净净。
赌了，做足准备，拼上这一身修为九死一生，搏那一线生机。
可九死一生和十死无生，终究不一样。
“操。”修士把心一横，“你连来世都押上了，我还怕个球。赌了。”
屠九城嘿嘿笑了两声，笑得岔了气，咳了半才缓过来，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是个爷们儿。”
“少废话。”修士缓过劲来，语气却沉下去了，“既然是寻那方外之人，我何不挑个资质绝佳的？为什么非得从你后人里找？”
“你当方外之人是路边的大白菜，随便捡一个就能用？”屠九城，“置身异界，人家凭什么信你，凭什么替你拼命？得有个由头。”
“什么由头？”
“血脉。”屠九城一字一字地，“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我，大概率是有后饶。血脉相连，他才可能替咱俩拼命，搏那一线生机。”
修士沉默了一阵：“万一没有呢？”
屠九城没答，望着房梁上那道裂缝，半晌才：“所以才叫赌。不试试，怎么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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