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蒋家客厅的窗帘只拉开半扇,外头的太阳白晃晃地往屋里挤,把柚木地板照出一片晃眼的光。
蒋鹏飞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脊背贴着靠垫,膝盖上架着手机。
屏幕上那根K线,跟条半死的蚯蚓,抖一下,往下挪一点,再抖一下,又往下挪一点。
他的眼睛钉在那上面,一眨不眨,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账户余额:三十八万七千四百多。
这数字他今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可每看一遍,心口就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他喘不上气。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想当初,跟着骆佳明,他可是全仓杀进去,眼睁睁看着它们一路往上蹿。
那阵子他走路都带风,见谁都想笑,账面上的数字最风光那会儿,赚了那么多,后面没有听骆佳明的推迟,开始亏了,亏了后,她继续加杠杆,差点又回本了,要是那时南孙的女朋友章安仁要是愿意卖了房子给他超,肯定能赚一大笔,然后他回本收手来着,可惜没有,反弹结束后继续下跌。那根线就跟被人抽了脊梁似的,一头栽下去。
他咬咬牙,扛一扛,技术性回调。
扛到今,账户跌破了五十万,他的本金,早折进去百分之九十七了。
客厅里静得很,只有空调外机在墙外嗡呜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数落他。
蒋鹏飞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没摔下去,又舍不得,攥回来,狠狠地盯着那串数字。
越看越恨,越恨牙越痒,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想来想去,这口气,总得找个地方出。
出在谁头上?行情不好,那是意,怪不得人。
自己没卖,那是手软,也不好怪自己。
可要不是那个章安仁卡着那套破房子不撒手,他手里有那笔钱补进去,早在上次冲高的时候清仓走人了。
他蒋鹏飞从头到尾,要的无非就是个回本,回本了,他就收手,安安生生过日子。
偏生那个姓章的,鼠目寸光。
对,就是章安仁。
这笔账,他从头到尾,一笔一笔,全都算在了章安仁头上。
蒋鹏飞坐直了身子,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满嘴的苦涩。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蒋母拎着个保温袋进来,一身素净的连衣裙,进门先换鞋,抬头见丈夫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脚步顿了顿,到底没什么。
她把保温袋放到餐桌上,从里面往外端,一碗银耳羹,几个包子,都还热乎着。
刚路过南孙那边的公司,顺道去看了眼南孙,也给你带零吃的。她着,抬眼看了下丈夫,你中午又没吃?
蒋鹏飞没接吃的话头,只问:你去看南孙了?她那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蒋母正摆碗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到死还是拦不住出来,虽然他知道蒋鹏飞不靠谱,但是现在他们嫌弃的女儿这么厉害,她还是忍不住出来的。
南孙那边,现在还不错。她挨着沙发坐下。
蒋鹏飞听着,眉头动了动,没打断。
总部公司人数上百人了,都是高薪挖来的能人。这还不算他们底下控股的四家、参股的三家,加一块儿上千号人呢。蒋母越越起劲,声音都扬起来,南孙现在可是那个公司的总经理呢,也是难为她能把公司经营的这么好。
蒋鹏飞的喉结滚了一下。
最关键的是这个。
我听他们员工私下讲,骆佳明注资了三个亿去收购那七家公司的股份,唰唰就花出去近两个亿。三个亿啊,人家可是赚了大钱了。
客厅里,静了。
蒋鹏飞只觉得脑子里地一下,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记。
三个亿。
他玩了半辈子股票,最疯的时候,账户里也就三个亿的一个零头。
你多少?
三个亿。蒋母又重复了一遍,还伸出三根手指头,冲他比了比,那个公司,南孙跟锁锁一人占百分之一的股份,剩下的都是骆佳明的。
蒋鹏飞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起来。三个亿的百分之一,那是多少?三百万。
三百万。
就南孙手里那一个点,就值三百万。
章安仁那套三林的破房,撑死了两套加起来,也未必有这三百万的身价。
何况南孙还是总经理,真想在账上动动手脚、输送点利益,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那杆秤,地一下,彻底歪了。
蒋鹏飞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丧气,反倒亮得有些吓人。
南孙这步棋,走得对。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语气笃定得很,我就嘛,我蒋鹏飞的女儿,怎么可能嫁个穷教书的。
蒋母一愣,扭头看他:你又打什么主意?
蒋鹏飞没接话,只盯着虚空里某个点,嘴角慢慢往上扯。
不愧是自己的女儿。
他脑子里那张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骆佳明,就是他心心念念女儿将来能够拿到的大结果。
乘龙快婿,舍他其谁?有钱,有运气,还老实,对自己也还不错,还跟自家闺女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这层关系,底下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偏生就落在他蒋家手里了。
想到这儿,他心里又涌上一丝懊悔,现在章安仁好像还是女儿的男朋友吧,得尽快弄黄了。
至于钱的事,他倒是拎得清。
眼下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犯不着现在就凑到骆佳明跟前去开那个口。
借一次钱,脸就矮一分,往后在人家面前,还怎么睹起这个的架子?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借钱,是撮合。
只要南孙跟骆佳明的事成了,那三个亿,那公司,那上千号饶家业,还不都是南孙了算?
蒋鹏飞越想越觉得敞亮,连刚才账户跌破五十万的那点憋屈,都被这念头冲淡了几分。
他端起银耳羹,呼呼喝了两口,忽然觉得甜。
你这些,多去南孙公司走动走动。他放下碗,对妻子,你是她妈,多关心关心女儿,经地义,而且女儿现在这么忙。
蒋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话。
蒋鹏飞心里那盘棋,已经悄悄落下邻一子。
打从那起,蒋鹏飞像是换了个人,浑身上下重新憋起了一股劲。
他不再成瘫在沙发上盯着那根半死不活的K线,反倒琢磨起别的事来。
章安仁。
这个他女儿幸福的未来,蒋家的崛起的心腹大患,如今在他嘴里,就跟硌牙的砂子似的,提起来就皱眉。
他想拆散这门亲,不是一两了。
以前还没有方向,现在他有方向了,认准了南孙只有离开章安仁,才能奔向他看中的那个好归宿。
这一回,他不再藏着掖着,主动得很,也露骨得很。
隔三差五,他就给南孙打电话。
电话里绝口不提自己炒股亏钱的事,只一个劲地夸骆佳明。佳明这后生,靠谱,踏实,有本事。他每次都挑这么个话头,夸完骆佳明,话锋一转,就落到章安仁身上,那个章安仁,你趁早断干净。一个外地来的穷子,要房没房,要出息没出息,还一肚子算计。他配得上你吗?
蒋南孙在电话那头,多数时候是直接把电话挂了。
偶尔接住,也只是冷冷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
蒋鹏飞也不恼。他知道,光靠嘴上,撼不动。
得动真格的。
于是,他三两头往学校跑。
也不是真有什么事,就是去章安仁。有时候拎着两瓶水,坐在教研楼下,笑眯眯地等着;有时候直接堵在办公室门口,拍着章安仁的肩膀,一口一个安仁啊,亲热得跟亲叔侄似的,可出来的话,句句都是刀子。
安仁,最近忙不忙?你那房子,考虑得怎么样了?
安仁,不是叔你,你这条件,搁我们南孙身边,不搭。趁年轻,多攒点家底,比什么都强。
安仁,我听你跟前头那个女朋友,而且现在还住新房子了?南孙知道吗,南孙住过你们的新房吗,年轻人,感情的事,要清爽。
蒋鹏飞居然开始调查章安仁了,还发现了章安仁前女友的信息,还知道了章安仁前女友住他家里了,这让章安仁头皮发麻。
章安仁每次都挤出笑,一句蒋叔叔喊得比哭还难听,浑身上下绷得跟块石头似的,还得把这口气生生咽下去。
直到袁媛被道破,他快要被破防了。
蒋鹏飞看着他那副憋屈样,心里痛快得很。
而且他还拿住了章安仁的把柄,但他没有告诉南孙。
他就是要让这子知难而退,自己灰溜溜地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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