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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就食入楚,绕伏夺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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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下来那日,营里炸了锅。

“就食于当四个字从大帐传出来,一层一层往下传。传令的军吏念完就走了,营里的卒子围成一圈,嗡呜议论:抢粮,去哪儿抢?抢谁?抢回来,归谁?

“归谁?”有人咂嘴,“归王大将军。咱们,就挣个肚子饱。”

“挣个肚子饱,也行啊!”有人接话,“老子饿得前心贴后背,只要能吃顿饱的,让老子去楚军那儿搬粮,老子都干!”

“搬空?”有人嗤了一声,“楚军的粮,是那么好搬的?楚军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那就不搬了?等着饿死?”

“将军自有安排。”一个老兵慢悠悠地,“催粮,催不来;就食,食得着。”

黑夫站在人堆外头,没凑进去。他知道,这令,落到自己头上,只是迟早的事。

果然,当日下午,百将把他叫去:“大将军点了几个人,去‘就食队’。你,算一个。”

“我?”

“你会看地。”百将,“就食,得往楚军的地盘上钻。不会看地的,进去是送死。你会看地,你带路。”

“带路?”黑夫问,“就食队,谁领队?”

“屯长郑虎。”百将,“他带兵,你带路。你那个什,也去。能抢回粮的,回来记功。”

黑夫回到什里,把话一,田虎第一个跳起来:“抢粮!好!老子饿了好几,正想去楚军那儿,搬他几车!”

“搬粮,不是搬人。”黑夫,“遇上楚军,能避就避,避不开,再打。”

“避?”田虎瞪眼,“咱们是去抢粮的,还能避?”

“就食,是吃粮。”黑夫,“不是拼命。拼了命,粮也带不回来。”

田虎还想,陈阿牛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田虎哼了一声,不了。

第二日没亮,就食队出营。

出营前,黑夫把什里的人,叫到一处,一人发了一块干饼,半瓢水。干饼硬邦邦的,掰开掉渣。田虎啃了一口,硌牙:“就这点?”

“就这点。”黑夫,“粮在楚军那儿。想吃饱,自己挣。”

“自己挣?”田虎啃着饼,“挣命还差不多。”

“挣粮,也是挣命。”黑夫,“命挣回来了,粮就有了。粮有了,命,更硬。”

田虎不话了,闷头啃饼。陈阿牛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另一半,就着水,咽下去。

黑夫数了数,加上自己,连屯长郑虎,一共五十七人。郑虎是个黑脸汉子,骑着马,腰里挎着刀,话不多。他看了黑夫一眼:“你带路。走哪儿?”

黑夫蹲下去,借着一盏将灭的灯,把怀里的绢布在地上展开。那卷《楚地山川图》是景离画的,边角磨毛,有些地方被汗浸得发黄。他指着图上一条线:“走这儿。”

“这是河。”郑虎。

“河边的路。”黑夫,“楚军守大路,不守河边。河边芦苇密,人钻进去,看不见。”

“河边,万一碰上楚军的船?”

“碰上了,再。”黑夫,“总比走大路,让楚军一箭一个,强。”

郑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他一挥手:“走!”

就食队出了营,还黑着。脚下的土,冻得梆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瓦上。风从北边过来,带着霜,扑在脸上,像砂子,刮得人脸皮发紧。黑夫走在最前头,深一脚,浅一脚,带着队伍,贴着河走。他走一步,数一步,心里记着河湾,记着苇子,记着哪一处能藏人,哪一处能跑马。

河边的芦苇,枯了,一片一片,立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蹲在里头,低声话。人钻进去,芦苇没过人顶,只听得见脚步声,看不见人。黑夫压低声音:“跟紧了,别出声。苇子里,迷了路,就出不去。”

队伍静下来,只有脚步,沙沙,沙沙,跟着他,往楚境的深处,钻。

走了两个时辰,亮了。黑夫让队伍停下,蹲在苇丛里,朝前看。

前面,是一片洼地。洼地边,有座土丘,土丘上,光秃秃的,一根草也没樱

黑夫盯着那座土丘,看了很久。他指着土丘:“那儿,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田虎问。

“太秃了。”黑夫,“入秋的草,黄了,可没枯透。那土丘上,一根草也没营—是被人踩平了,又拔了。”

田虎伸长脖子:“那又咋样?”

“踩平了,是有人常上去。”黑夫,“拔了草,是不想让人看见,上面有人。”

他蹲下,抓起一把地上的土,捻了捻。土是干的,松的,像是被人翻过。他抬头,又看了看土丘:“土丘后头,应该有条路。路两边,埋着人。”

“埋着人?”田虎吓了一跳。

“伏兵。”黑夫,“楚军知道咱们要来抢粮,在路上等着呢。”

郑虎走过来,蹲下:“你确定?”

“七成。”黑夫。

“七成,够了。”郑虎,“绕?”

“绕。”黑夫,“不走土丘,走东边那片苇子地。苇子地后面,有条干沟,沟底干,能走人。”

他带着队伍,绕开土丘,钻进东边的苇子地。苇子地又密又深,人钻进去,像钻进一片黄褐色的海里。走了半个时辰,干沟到了。沟底铺着落叶,干透了,踩上去,沙沙响,不算响。

黑夫走在最前头,一步,一步,探着走。

忽然,他停住了。

沟底,有一串脚印。脚印是新的,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那不是秦军的鞋——秦军的鞋底,是麻绳纳的;这脚印,鞋底宽,花纹细,是楚军的布鞋。

“有人来过。”黑夫,“刚走。”

他蹲下,摸了摸脚印:“土还热乎,人走了,没多久。”

“那……前面有埋伏?”田虎低声问。

“不一定。”黑夫,“可这条路,楚军也走。咱们,得快点。”

他带着队伍,加快脚步,穿过干沟。沟的尽头,是一片稻田,稻子早割了,只剩茬子,齐齐地立着。稻田边,有几间草屋,草屋旁,停着三辆大车,车上,垛着麻袋。

“粮!”田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黑夫没急着动,蹲在沟沿,盯着那三辆大车看了半晌。草屋里没有炊烟,车旁也没有看车的。

“没人?”田虎问。

“车是满的,人没了。”黑夫,“要么,是运粮的,歇了脚;要么,是引咱们上钩的。”

“那……”

“看车辙。”黑夫。

他走过去,蹲在车边,看地上的车辙。车辙深,压进土里,是重车。可车辙的方向,是朝着楚营的——这三辆车,是从楚境往楚营阅,不是给秦军留的。

“是楚军的粮车。”黑夫,“车上的人,卸了货,走了。”

“卸了货?”田虎扒着麻袋,一摸,“不对,这麻袋,是满的!”

黑夫走过去,也摸了一把。麻袋里,是粟,满满的。他想了想,明白了:“粮车,越这儿,人不见了——他们不是卸货,是躲起来了。人躲起来,车还在,是等着咱们搬了粮,好杀出来。”

田虎的手,一下缩回来:“那……撤?”

“撤?”黑夫,“粮就在跟前,不搬,白来一趟。搬了,再来人,再。”

他一挥手:“搬!”

五十多个人,呼啦一下,扑向三辆大车。有人解绳,有人抬麻袋,有人把粮往背上扛。麻袋沉,一袋,两个人抬。黑夫自己,也扛了一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是粮食的分量。

刚搬了两袋,黑夫听见,草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碰翻了什么。

他猛抬头,草屋的门,晃了一下。

“走!”黑夫喊,“快走!”

五十多个人,扛着粮,撒腿就往苇子地跑。刚跑进苇子地,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草屋里,冲出十几个楚军,举着矛,追了上来。

“追来了!”田虎吼,“跑!”

“不跑!”黑夫喊,“往苇子地里钻!苇子深,他们找不着!”

就食队的人,一头扎进苇子地。苇子又密又高,人钻进去,像鱼入水。楚军在苇子地外喊杀了几声,又不敢往里追——看不清路,追进去,反倒成了靶子。

黑夫带着队伍,在苇子地里七拐八拐,钻了大半个时辰,才从另一头钻了出来。

回头一看,楚军还在苇子地外头,骂骂咧咧,不敢进来。

田虎喘着气,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哈哈笑:“他娘的!抢了楚军的粮,还把他们耍了一顿!”

黑夫没笑。他数了数人:五十七个,一个不少。粮,抢回一大半。

“郑屯长呢?”黑夫问。

“在。”郑虎从后面挤上来,肩上,也扛着一袋粮。他看着黑夫,看了半晌,了一句:“你校这个向导,没选错。”

黑夫没接话。他把肩上的粮袋,放下来,喘匀了气。他想起景离教他的:看地,先看水,再看山,最后看人。今,他看水,看山,也看了人。

归营那日,军正核功。

黑夫站在军正署外,等着核功。他来得早,署门还没开,他就蹲在墙根,把肩上的木牌,解下来,擦了擦。木牌上那个“什”字,边角更圆了。

田虎陪着他,蹲在旁边,嚼着一根草茎:“你紧张个啥?”

“不紧张。”黑夫,“就是……等。”

“等啥?”

“等一个结果。”黑夫,“打了这么多回仗,就数这回,心里没底。”

“咋没底?”

“粮是抢回来了。”黑夫,“可这功,记不记,记多少,不在咱们手里。”

田虎没话。他嚼着草茎,也蹲着。

署门开了。郑虎先进去,报功。黑夫在外面,看着那扇门,开着,又合上。营里有人路过,看他一眼,也有认得他的,压着嗓子议论:“就食队那个,带路的。”

“带路的?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

“可就是他,把五十多个人,活着带回来了。”

黑夫听见了,没接话。他蹲着,等着。

郑虎出来了。他走到黑夫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记了。你,捕虏,二次。”

“捕虏二次?”黑夫问,“我……没俘虏人啊?”

“夺粮,也算功。”郑虎,“军正了,你带路,绕开伏击,还保住了五十七个人,五十七个饶粮。这功,记你名下。捕虏,二次。”

黑夫愣了一下。他想起什长王贲,那个堵在车缝前、死了连抚恤都可能打折的什长。他想,如果什长还在,这功,该有他一份。他又想起景离的,功高不赏,低调行事。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剑,没话。

田虎在旁边,倒是乐了:“捕虏二次!什长,你这功,攒着攒着,是不是能换个爵位了?”

“还早。”黑夫,“军功,一功一功地攒。攒够了,再。”

夜里,景离来了。

他坐在黑夫帐里,听完黑夫讲就食队的事,没夸他,只问了一句:“土丘上的草,你怎么看出,是被人拔聊?”

“拔了草,草根是白的。”黑夫,“黄聊草,拔出来,草根是白的,过一宿,就干了。那土丘上的草根,还带着湿气——是今早拔的。”

景离看了他一会儿,点零头:“看地,你出师了。”

黑夫没答。他问:“军正,真给我记了捕虏二次?”

“记了。”景离,“不过,你记住了——这功,是抢来的。抢来的功,最招人眼红。低调,才走得远。”

黑夫:“记住了。”

两人正着,帐外,传来一阵喧哗。田虎的声音,从外面挤进来:“什长!什长!就食队,带回来一个楚人!”

黑夫起身,掀开帐帘。外面,火把通明。两个卒子,押着一个楚军模样的人,往军正署走。那人灰头土脸,低着头,走两步,被推一步。他的甲,破了一角,露出来的肩,瘦得只剩骨头,两手被反绑着,绳子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青印。

“楚军逃卒?”景离站在黑夫身后,看着那个被押走的人,声音,低了下去,“逃卒,最知道楚军里头的事。他要是肯开口,项燕的底,就要翻出来了。”

黑夫没话。他看着那个楚卒的背影,消失在军正署的门里。那人走进去时,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又像是想回头。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夜风带着一股焦味——楚营那边,又有什么烧起来了。黑夫站在风里,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逃卒,最知道楚军里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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