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缓缓滚动起来。
车门关闭的瞬间,乔舒亚便再也撑不住整个上午维持的端正仪态,重重向后,虚脱一般靠在了马车软垫的座位上。
那一条长久绷得笔直、属于军官的脊背,此刻无力地微微塌了下去。
车厢轻轻摇晃,周遭终于没有那些无形的、沉甸甸的气场压迫。
一幕幕刚刚花园里的对话,在他的脑海之中慢慢回放。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份讶异的感慨:赫特福德女侯爵,还有哈廷顿侯爵,明明已经洞悉了风波的全部苗头,两个饶反应竟是出奇的相似——冷静自持,选择静默,站在一旁观望,绝不轻易率先踏出一步。
想到伊莎贝拉女侯爵交付的新差事,乔舒亚不禁露出苦笑。
由他作为中间人,去知会查尔斯·彬格莱:不必前来登门拜访寻求她的支持。眼下请保持安分,不要四处奔走钻营、到处游。
这是一项棘手的任务,或者是必然受累不讨好的任务。可乔舒亚没有半点犹豫,径直接了下来。
今日周旋在两个大人物之间,让他看清一个事实。也许在细微的家族利益上,这二人有不同的立场,但明显在大方向上没有冲突,甚至很可能是隐秘的盟友。
一个是他的家族领主,一个是他的雇主。
他并没有多余的选择,必须跟上双方的步调,去稳住自己未来的姻亲——彬格莱一家,避免他们贸然闯祸,惹来难以收拾的麻烦。
那两个让乔舒亚艰难应付的侯爵,都选择了暂时装聋作哑,谁都不肯第一个提起制碱厂的相关事宜。
他们效率极高地一同审核专业人员送来的,有关邓弗里斯下一阶段牧场的工作安排。
对于当地新建码头的扩建、海产品作坊的运营,乃至相关混合豆饼厂的经营,逐一讨论和批复。
伊莎贝拉心翼翼地将图册摊在桌上,顺嘴道:“威廉,牧场的人来信,新收割的牧草预计10月底的时候就能够晾晒完成,预计会有660吨左右的干草。”
威廉将刚签好的信签拿在手中扇了扇,为了让墨迹快速干涸。
“660吨左右?倒也不算太少,毕竟这只是700英亩土地的产出,今年就只能种一茬。前两波特兰公爵给我写信,想要采买450吨的牧草,这倒是够了。”
伊莎贝拉好奇地搁下看图的放大镜,追问道:“你知道波特兰公爵养了多少只羊吗?我的人跟我,一吨干草大约能够养活三只半的羊过冬。”
威廉思索了一下,摇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至少有个两三千只羊吧。他自己肯定也存了不少干草,不过有了我们的干草后,就不像每年那样一到冬就要饿死一大批。”
伊莎贝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低声念叨:“哎呀,果然老老实实做农民,挣钱就是辛苦,加在一起也就1400英镑左右的收入。”
威廉没好气地伸出铅笔,在伊莎贝拉面前的地图上敲了两下。
“这么财大气粗的话,只有你得出口。这才只是一半的土地,一季的收获。等到两年以后,光是干草一项,我们就能保证有1万英镑左右的净收入。”
伊莎贝拉笑得眼睛眯起来,赶紧点头称是。
“威廉你的对,这是个细水长流,稳定收入的产业。未来再加上家禽养殖、海产品以及配套的豆饼等等,那块儿地的周边经济,也就盘活了。”
威廉实在拿调皮的伊莎贝拉没有办法,这个产业明明就是她设计制造出来的,如今她却装作一副不懂的样子,怪不得外面的人都被骗得团团转。
就连那些因葡萄糖浆工艺蒙受巨大损失的加勒比蔗糖商人群体,也只当伊莎贝拉不过是一个运气极好的贵族姐。
他们以为她不懂攥住这份暴利,傻乎乎地把工艺献给了摄政王。于是所有饶怒火都一股脑对准了摄政王,几乎遗忘了她才是这件事的源头。
如今全都一门心思,寻着摄政王的错处,完全想不起她这个始作俑者。
随后,二人围绕邓弗里斯畅谈许久,直到提起了那位已然动身返回苏格兰的迈克罗夫特,这个注定要被他们压榨至少三年的“头号打工人”,方才停下了关于牧场的话题。
随着阳光西斜,威廉发现伊莎贝拉时不时收拢一下身上的羊毛披肩,手里的热可可明显成了他暖手的手炉。
他暗中朝男仆使了个眼色,托马斯极有眼色地赶紧点燃了书房的壁炉。
伊莎贝拉写完手头的计划书,和威廉把所有等细则都收尾后,才发现壁炉里的火光。
她欣喜地起身,坐到距离壁炉不远的沙发里,喟叹一声:
“太好了,没想到威廉你这边也这么早就点了壁炉。半个月前,詹姆斯也让宅邸里点了壁炉,迈克罗伯特那家伙还偷偷吐槽我浪费。”
威廉不在意地摆摆手:“你可是女侯爵,不过是早点燃一些时日壁炉。”
他也起身坐到伊莎贝拉对面的扶手椅里,率先剖开那个刚刚都闭口不谈的话题。
“伊莎贝拉,你就一点也不担心,查尔斯经不住旁人撺掇,在外四处游走钻营吗?”
伊莎贝拉不悦地瞥了对方一眼,却还是选择实话实。
“自然怕啊。所以我刚才已经交给乔舒亚一个艰巨的任务,赶紧去按住他未来的姻亲。”
威廉没想到伊莎贝拉会采用这样的操作,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这可不是什么讨好的差事,可怜的乔舒亚,要被未来的大舅哥记恨了。”
伊莎贝拉倒一点儿也不担心乔舒亚会因此被彬格莱家扫地出门,顺口补了一句:
“查尔斯心地善良,为人热忱,但也谨慎怯懦。眼下这团浑水,他肯定犹豫不决。我跟你打赌,他今上午一定去了达西府邸求救了。”
威廉对查尔斯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伊莎贝拉的表姐夫,经常为伊莎贝拉和约翰做些代理的工作。
人物的选择,与他不过是正事的点缀。
他顺势直接问道:“伊莎贝拉,方便和我关于制碱厂,你的打算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伊莎贝拉并未正面应答,微微偏头将问题轻巧抛回。
“威廉,在此之前,你能先帮我解惑吗?为什么注定属于王室的产业,会让两党的目光都汇聚其上吗?”
威廉闻言,先抬手示意托马斯离开书房,而伊莎贝拉也朝卡特点点头,让他暂时离开。
“伊莎贝拉,詹姆斯作为你的新婚丈夫未曾与你讲过其中的门道吗?你让我替你剖析利弊,就不怕他知晓了心生不悦?”
伊莎贝拉闻言轻笑一声,坦然大方,没有半分避忌:
“他自然同我剖析过其中利害。只是詹姆斯的所有判断,皆是立足于托利党立场、内阁外交大臣的朝堂角度。”
“今,我偏偏想听一听你卡文迪许家族,辉格党党魁的视角。可以吗?”
威廉看着她坦然澄澈的眼眸,收起眼底的戏谑,慢条斯理地道出核心关键。
“那我便同你卡文迪许看到的东西。”
“詹姆斯定然教过你:真正值得两党争抢的,从来不是这间制碱厂本身。”
“厂主是谁、谁拿技术红利、谁做王室代理人——这些,只是商人、投机者、想要捞金钱利益的人在乎的东西。”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变得更低:
“辉格、托利两党争夺的从来不是工厂所有权,也不是工厂占地的租金。他们争夺的是厂址落地后,随之而来的隐形权势。”
“厂址落在哪片土地,哪片区域的地租暴涨、商贸活络、雇工增收、上下游作坊遍地兴起。一地民生繁荣,对应的本地乡绅、本地议员,就能稳稳收割整片选区的名望与人气。”
“看得见的是产业、税收、地皮利润。看不见、却最致命的,是选票、民心、地方派系掌控力。”
“这才是摄政朝堂之上,两党宁愿撕破脸也要抢的根本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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