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郡治安官的办公室狭逼仄,橡木桌上摊着泛黄的卷宗,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空气中混着浓重的墨水味与淡淡的煤烟气息。
杰克.霍金斯被马修爵士的随从“请”进来时,还在梗着脖子叫嚷,粗布外套的领口被扯得歪斜,修剪整齐的山羊胡也乱了几分:
“简直是敲诈!光化日之下敲诈!不过一瓶破薄荷油,竟敢要一百英镑!”
布朗治安官从口袋掏出一个单片眼镜,目光从满屋子佩枪的随从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杰克身上,公事公办地淡漠开口:
“这位先生,我是牛津郡托马斯.布朗治安官,请报上你的姓名与身份,再事情的来龙去脉。”
“杰克.霍金斯!萨里郡的庄园主!”杰克一边整理歪斜的领口,一边昂首报上名号,“是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故意栽赃陷害!”
布朗治安官点点头,在册子上潦草地记了几笔,随即转向站在一旁伊莎贝拉和马修,颔首示意:“那么这两位绅士呢?”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平稳:“夏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布朗治安官握着鹅毛笔的手猛地顿住,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抬眼打量着伊莎贝拉,这姓氏难道与那位在伦敦的上流圈子与司法界,都算得上是响当当的先生同出一脉?
不等他细问,一旁的马修已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礼数周全:“马修.哈珀爵士。”
“哈珀爵士!”布朗治安官的瞳孔骤然一缩,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淡然,赶紧戴上眼镜,“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马修行了一礼。
贵族和乡绅之间的矛盾,他要是处置不当,这个治安官也就坐到头了。
杰克.霍金斯的脸色暗沉了几分,方才的嚣张气焰也矮了半截,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服软。
布朗治安官重新落座,态度却已是差地别,他对着伊莎贝拉做了个“请讲”的手势:“福尔摩斯先生,请您陈述经过。”
伊莎贝拉没有理会杰克.霍金斯怨毒的目光,将妇人突然冲出树丛,险些害得一车人受伤,再到精油被打碎娓娓道来。
随后,她示意随从将帕子心翼翼地摊开。手帕中心,是几块带着残香的水晶碎玻璃,瓶壁上嵌着的星星点点的碎金,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而华贵的光。
她带着皮手套的手指轻点一块稍大的碎片,那上面刻着的数字“13”清晰可辨:
“治安官先生请看,这是去年限量发售200瓶的‘薄荷草’高奢精油,瓶壁嵌黄金,瓶底刻专属编号,只供给在伦敦有固定居所的贵族。
《泰晤士报》与多家时尚杂志都登过发售公告,瓶身工艺出自哈珀爵士的工坊,全英国独此一家,上哪去仿?”
布朗治安官的目光落在碎玻璃的点点黄金闪光上,再次点头,手指甚至忍不住轻轻碰了碰那独特的瓶身。
这个高奢精油的名头,他自然是听过的,就是牛津郡一些当地有头有脸的贵族,都不曾有幸购得!一百英镑的价格,全英国人尽皆知!更不要私下有人开价200英镑,都没人肯转让!
血色从杰克.霍金斯脸庞褪去,他却依旧梗着脖子嚷嚷:“我不信!谁知道你这是不是仿的?告诉你,我来自萨里郡,归格兰特子爵府管辖,我与温斯顿勋爵自幼相识!相谈甚欢!你们敢这么对我,就不怕得罪子爵府吗?”
这话一出,治安官也是一愣。
伊莎贝拉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首先,霍金斯先生,你要明白!这里是牛津郡,不是你能撒野的萨里郡!这里归牛津郡治安官管理!”
布朗治安官听到伊莎贝拉的话语,赞同地点点头,正了正坐姿,背脊挺得更直。
伊莎贝拉抬手掸璃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微抬下巴,用眼角余光轻蔑地瞥了一眼:“自幼相识?怕不是郡里的狩猎会,教区礼拜上见过温斯顿勋爵几次吧?
至于相谈甚欢?更是大的笑话。我离开伦敦前,才刚与温斯顿勋爵的弟弟塞缪尔先生,还有约翰勋爵,在斯宾塞伯爵府邸中共进过下午茶。
此刻格兰特子爵府的诸位勋爵,还有牛津郡的斯宾塞伯爵、约翰勋爵,都还在伦敦为摄政议案忙碌。你倒是,你是在何处与他们相谈甚欢的?”
杰磕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再也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布朗治安官彻底不用担心站错队伍了,随即重重咳嗽一声,拿起桌上的木槌轻轻敲了敲桌面,声色俱厉:“霍金斯先生,休得攀附贵族!”
见攀附不成,杰克.霍金斯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指向缩在房间一角的安娜,义正言辞地指控:“她是个疯子!精神病!一个疯子闯的祸,凭什么要我负责?我没有这个义务!”
马修正义凛然地回视这个想要置妻子于死地的男人,解释道:
“根据1795年颁布的《治安与民事侵权条例》第七条,已婚妇女的一切民事侵权责任,概由其丈夫承担,无论其心智状态如何。这是明文规定,霍金斯先生,你不会没听过吧?”
“是的,马修爵士,您的完全正确!”布朗治安官义正言辞地接话,严厉地看向杰克.霍金斯:
“霍金斯先生,口无凭!宣称妻子心智失常,需有伦敦皇家医学院认证的医师诊断书,或是教区法庭的备案记录,二者缺一不可!你若拿不出,就不要在此胡言乱语!”
听到布朗治安官逻辑清楚,按规矩办事的话语,伊莎贝拉和马修对视一眼,对这个有点邋遢的治安官印象好了不少。
哪里来的证明文件!杰克.霍金斯本就是信口胡谄,认为乡下地方并不需要那些繁琐的流程。
杰克.霍金斯一时支支吾吾不出话,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垂眸躲闪几个绅士的目光。
布朗治安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早已明了。
他无奈的权衡:即便真的追着霍金斯要那份精神病诊断书,以对方的无赖性子,要么拖延搪塞,要么伪造一份应付了事,终究是没法真正将这个女人从他手里解救出来。
伊莎贝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沉声提议:“布朗治安官,既然霍金斯先生拿不出一百英镑,也拿不出诊断证明,不如就立字为据。安娜.霍金斯暂留牛津,由我派人看管,限霍金斯三日内携足额钱款来赎。
另外,烦请您派三位手下,陪同霍金斯与他的佃农一同返回萨里郡筹款,顺便监督他去取所谓的诊断文件。我会付给三位手下每人10镑的酬劳!”
这话一出,治安官身边的几名手下顿时面露喜色,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押着霍金斯三人上路。这十镑酬劳,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薪俸,实在是笔划算的差事。
马修挑眉看了伊莎贝拉一眼,明白她这是为了给那位夫人逃亡,多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也能确保那个霍金斯中途无法耍花招,杀个回马枪!
布朗治安官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头。
他看得出来,这已是眼下能想到的、对墙角那个可怜夫饶最有利的法子。
他提笔在协议上添上这一条款,又唤来三个精壮的手下,沉声叮嘱“要仔细认真,不必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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