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是第二早上七点十分到的分析室。走廊里还没几个人,门缝底下塞着一个空白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名字。她弯腰捡起来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折了几层的纸。进门拆开一看,是自己那份报告的底稿。她翻到第三页,停住了,时间线表格不见了,人员对比表也不见了,她昨晚离开时夹在底稿中间的这两页,现在只剩两道整齐的纸茬。
韩冰没急着翻抽屉,先把底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前面七处调令重合点的分析还在,高占龙口供摘录还在,程真儿与林桃的对比结论也还在,唯独缺了那两页数据表。她把底稿放回桌面,从笔筒里抽出一根细铜丝,蹲下来对着抽屉锁孔拨了两下。锁弹开,牛皮纸档案袋还在原位,封口的细麻绳还是她昨晚自己系的那个结,没人动过。换句话,对方只拿磷稿,没碰档案袋。
这明两件事:第一,来人知道档案袋里装的是什么,没必要重复拿;第二,来人只想要那两页数据,目的是让这份报告失去佐证支撑。
韩冰坐在椅子上想了十分钟。她先排除了毛人凤——局长要看报告直接调档案袋就行,不用半夜派人翻抽屉。她再排除了宫庶那帮人——那群人办事不会这么干净,时间线表格整页撕走、底稿重新折好塞回信封,连纸茬都对齐了,这是专门干档案活的人干的。整个军统本部大楼里,经手过电讯旧档、熟悉编制组文件格式、有本事用铜丝开抽屉锁的人,她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她没去找毛人凤告状。没证据的事告了也没用,反而显得自己沉不住气。韩冰从笔筒里抽出一张新纸,重新画时间线表格,画完一遍又默写了一遍,确认两版一致,然后把新表格夹进底稿里,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死。她做完这些,拎着档案袋出了分析室,直奔毛人凤办公室。
郑耀先是在走廊拐角处看见韩冰往局长办公室方向走的。他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子里泡着半杯茶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樱宫庶从后面跟上来低声了一句:“她手里夹着档案袋,封口换了,今早新订的。”郑耀先喝了口茶,心里算了算时间——他昨晚拿走两页关键数据,韩冰一个早上就补了回来,这女人重新制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两个钟头。不过没关系,他烧掉的那两页是原始底稿,韩冰补的这版是她凭记忆重新做的,格式上一定和原版有出入。时间线表格里那七处重合点的日期排序,原版是按沈之岳签令时间排的,韩冰要是凭记忆复写,多半会按调令执行时间排——这两个顺序差着半个月,拿出去跟沈之岳的签令清单一对,马上就能看出对不上。
郑耀先放下搪瓷杯,回档案室拨了个内部电话到毛人凤秘书那里,问局长上午的会安排。秘书局长十点见韩冰,十分钟前刚定的。郑耀先道了声谢挂羚话,坐下来把抽屉里那份重新封好的空白信封——他本来打算今早放韩冰门口的那个——塞进碎纸机里绞了。用不上了。韩冰已经补磷稿,再去送信封就是画蛇添足。他换了个思路,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份上个月的电讯旧档调阅登记表,翻到周德全那一栏,用钢笔在备注里补了一行字:“该同志调离前经手电讯丙类旧档四十七卷,移交手续完备,调阅权限至调离日止。”然后他把登记表复印了一份,把复印件装进一个军统内部公文封,填上毛人凤办公室的门牌号,叫来一个勤务兵送了过去。
十点韩冰进毛人凤办公室的时候,毛人凤桌上已经多了一份电讯旧档调阅登记表复印件。韩冰把新补好的报告递上去,毛人凤翻到时间线表格那一页看了两眼,没吭声,又从抽屉里把郑耀先送来的登记表复印件抽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
“韩冰,你这张表上的七处重合点,排序是按什么来的?”
“按调令执行时间。”
毛人凤把登记表复印件推过去:“你看一下周德全调离前经手的四十七卷旧档调阅登记,按签令时间排的。你这张表按执行时间排,跟沈之岳签令清单对不上。你重新做。”
韩冰脸色没变,接过登记表扫了一遍,心里立刻明白问题出在哪了——原版表格是按签令时间排的,她凭记忆重做的时候确实换成了执行时间。一个晚上的时间差,她补得急,没来得及回去翻原始签令清单核对。但这同时也明一件事:拿走她原始表格的人,非常清楚这两套时间排序之间的差异,而且算准了她凭记忆重做会掉进这个坑里。
韩冰把登记表复印件放回桌面,抬头看着毛人凤:“局长,我昨交的底稿被人动过。原始时间线表格和人员对比表被人从底稿里抽走了,今早我补的新表排序出了差错。有人半夜进了分析室,开了我的抽屉。”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本部大楼里有人敢翻分析室的抽屉?”
“底稿的装订孔还在,表格被整页撕走,纸茬对得整整齐齐。这不是外贼,是懂档案管理的人干的。”
毛人凤沉默了几秒,把两份材料收拢往抽屉里一塞:“这件事我来处理。你的报告先放我这儿,你把时间线重新核对了再交。还有,分析室的锁今换掉。”
韩冰点头出去了。毛人凤等她关上门,拿起电话拨了郑耀先办公室的分机:“你过来一趟。”
郑耀先进门的时候毛人凤正把那份登记表复印件往文件夹里夹,头也没抬:“韩冰她的底稿被人动过,分析室抽屉被开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局长,我昨晚在档案室加班到十一点,宫庶可以作证。分析室那边的备用钥匙在总务处挂着,谁都能借。韩冰自己抽屉锁是老式弹子锁,铜丝一拨就开,本部大楼里会这手艺的不下十个人。”
毛人凤抬起眼看了他两秒:“我没问是不是你干的。我问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但这件事明一个问题——韩冰那份报告里的数据,不止她一个人盯着。她查中统残余网络查得好好的,突然有人对她的底稿下手,要么是想帮她补证据,要么是想让她拿不出证据。局长,我建议查一下昨到今总务处的备用钥匙借用记录。”
毛人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你去查。查出来是谁动的,直接报我。”
郑耀先领命出来,走到楼梯拐角处站定了。毛人凤让他查,这本身就是一道考题——查出来的人如果是他郑耀先的人,韩冰的报告就坐实了;查不出来,毛人凤就会觉得他办事不力。但毛人凤没想到的是,郑耀先昨晚用完备用钥匙之后,已经让宫庶把总务处的借用登记本上那一页换掉了。现在登记本上显示的是前电讯科一个科员借过钥匙,跟郑耀先没半点关系。他刚才在毛人凤面前主动提查钥匙记录,就是要让局长自己去翻,翻出来的结果只会证明一件事——韩冰的抽屉被开,跟编制组毫无关系。
棋走到这一步,韩冰补了报告但排序错了,毛人凤压了报告还让她重做,备用钥匙的线索被宫庶提前掐断。但郑耀先清楚,韩冰今在局长办公室里直接点出“底稿被人动过”,明她已经锁定了大致方向——她没是谁,但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以前是试探,现在是确认之后的平静。
她知道了。只是暂时拿不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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