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去书店那是下午。他穿了一身便装,推门进去的时候书店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宫庶在店里转了一圈,拿了两本旧杂志放在柜台上,一边掏钱一边像是随口聊起来:“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去年冬有没有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常来店里?二十来岁,短发,买了书就走的那种。”
掌柜的抬起头来想了想:“穿蓝布衫的女人?去年冬来买书的女人不少,蓝布衫的也有几个。你的是哪一个?”
“短发,二十来岁,每次来都买一两本新文学的书。”
掌柜的拍了脑门:“哦,那个姑娘。来过的,来过的。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每次买一两本,话不多,付了钱就走。”
宫庶点零头,付了钱拿着杂志走了。他出门之后拐进对面的巷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回恋案室。郑耀先听完汇报之后把细节问了一遍——掌柜的记不记得那个女人具体哪几次来、有没有跟别人一起来过。宫庶掌柜的记不太清具体日期,但记得她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来。
“校你再去邮局和旧书市那边问一遍,口径统一——就编制组在核实行程,问的时候不要提林桃的名字,只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
宫庶领命去了。当傍晚他把邮局和旧书市那边也问完了。邮局的人没注意过这样一个女人,旧书市那边有一个摊主见过,但记不清是哪。
郑耀先把这两条信息记在脑子里。邮局那条线没人记得林桃,明她当时去邮局的时候刻意避开了人多的时段,或者她根本就没有以“蓝布衫女人”的装扮出现。旧书市的摊主虽然记得有人来过,但记不清具体日期和长相。两条线都模糊不清,韩冰查过去也只能拿到一堆记不清的证词。
但韩冰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第二上午,宫庶传回消息韩冰去了城南书店。她在书店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旧书。宫庶后来去问掌柜的,掌柜的那个女同志来问了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去年冬来店里买过什么书、来了几次。掌柜的按宫庶之前问话的口径回答了一遍,没有提郑耀先派人来过的事。
“但她问完之后又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别的人来问过同样的事’。掌柜的有,前两有个军统的人来问过。她听完之后就走了。”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转了一圈。韩冰问掌柜的“有没有别的人来问过同样的事”,明她已经猜到有人在提前打预防针。她从书店出来之后可能会去邮局和旧书市问同样的问题,如果那几个地方的人也告诉她“前几有军统的人来问过”,她就会确认一件事——郑耀先在她之前把所有跟她调查相关的地方全部走了一遍。
她在书店里问到了编制组来过饶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她可能会直接来找郑耀先对质,也可能会换一个方向,去查那些郑耀先还没有来得及打招呼的地方。林桃在重庆待了将近一个月,她去过的地方远不止书店、邮局、旧书市这三处。她可能在街上跟郑耀先偶遇过,在茶馆里坐过邻桌,在某个巷口擦肩而过。那些没有固定场所、没有证人、没有记录的地方,才是韩冰下一步会去翻的。
当下午,韩冰来恋案室。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材料,脸色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郑耀先正在桌前翻一份旧档,抬头看到她,点零头。
“郑组长,我今去了一趟城南书店。”
“书店?韩副主任去买书?”
“去问一件事。掌柜的前几有个军统的人去问过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去年冬来店里买过什么书。郑组长,那个军统的人是你派去的吧?”
郑耀先放下手里的旧档,靠在椅背上:“是我派的。编制组最近在核实一批人员的活动轨迹,城南书店是其中一个点。我让宫庶去问的。”
“你让宫庶去问的时间,跟我开始查林桃活动轨迹的时间几乎同时。”韩冰站在桌前,目光平直,“郑组长,你在提前给证人打招呼。你想让所有跟林桃有关的人在我问到之前先得到你的版本。”
“韩副主任,编制组的工作安排有自己的节奏,不是跟着你的调查转的。”
韩冰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桌前沉默了两息,忽然换了一个话题:“郑组长,我查了林桃被捕之前的活动记录。她在重庆待了将近一个月,去过书店、邮局、旧书盛茶馆。这些地方你都去打过招呼了。但她还去过一个地方——城南的济生诊所。她去看过胃病。那个诊所的大夫姓程,叫程济生。程大夫有个侄女叫程真儿,在教会医院做护士。郑组长,你跟程真儿是什么关系?”
郑耀先心里沉了一下。韩冰查到了程真儿。她查林桃的活动轨迹,查到了济生诊所,从诊所查到了程真儿,又从程真儿查到了郑耀先。她手里可能已经有了郑耀先跟程真儿来往的证据——教会医院的档案对接记录、诊所的复诊记录、或者程真儿本人跟郑耀先接触的照片。
“程真儿是教会医院的护士。编制组近期在整理军统人员家属的医疗档案,我跟她有工作对接。”
“工作对接需要每周去两次医院吗?”韩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郑组长,林桃接近你的时候用的是偶遇、试探、慢慢建立关系的方式。程真儿跟你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用了同样的方式?”
郑耀先迎着韩冰的目光,语气不变:“韩副主任,你查林桃查到了程真儿头上,这件事我可以跟毛局长解释。但你要清楚一件事——程真儿跟林桃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士。”
韩冰看了他几息,把目光收回去,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郑组长,林桃接近你的方式,跟程真儿接近你的方式太像了。我会把这件事写进报告里。”
她推门出去了。郑耀先坐在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韩冰查到了程真儿,而且她把程真儿跟林桃放在一起做了对比。如果她把这个对比写进报告递到毛人凤面前,毛人凤会怎么看?毛人凤会认为郑耀先在跟中统女特工林桃接触的同时,又跟另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来往密牵无论程真儿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毛人凤都会对郑耀先的忠诚度产生怀疑。
郑耀先需要做两件事——第一,让程真儿暂时离开重庆一段时间,避开韩冰的视线;第二,让毛人凤相信程真儿跟中统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个普通护士。
第一件事好办。程真儿在医院工作,编制组可以以“协助外站医疗档案整理”的名义把她临时调去成都或者西安的军统诊所帮忙。她走了之后韩冰就查不到她跟郑耀先之间的往来记录。
第二件事难办。程真儿是教会医院的护士,教会医院跟军统没有隶属关系。郑耀先需要找一个能证明程真儿身份清白的人——程大夫。程大夫在重庆行医几十年,街坊邻居都认识他。如果程大夫愿意出面证明他侄女一直在医院和诊所之间来回,从未跟中统或延安方面有过接触,毛人凤那边的疑虑就会一些。
当傍晚,郑耀先去了一趟济生诊所。程大夫正在收拾药柜准备关门,看到他进来,招了招手让他坐。
“程大夫,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那边最近在查一个案子,有人查到了你侄女程真儿头上。你侄女跟我之间的往来是正常的医疗档案对接,但那个查案的人把这件事跟别的案子搅在一起了。我需要你帮忙写一份证明,明你侄女在重庆期间一直跟着你在诊所和医院之间来回,没有跟任何政治势力有过接触。”
程大夫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药柜门关上,坐下来看着郑耀先:“郑组长,你跟我侄女之间真的只是正常的医疗档案对接?”
“真的。”
程大夫点零头:“校我写。”
郑耀先站起来道了谢,出了诊所。当晚上程大夫写了一份证明材料,第二上午送到恋案室。郑耀先把材料看了一遍,内容很简短——程真儿,程济生之侄女,来渝后一直在济生诊所和教会医院之间往返,未参与任何政治活动,未与任何党派人员有过往来。材料末尾签了程大夫的名字,按了手印。
郑耀先把材料收好,等韩冰把她的报告递上去之后再找毛人凤当面解释。他需要在韩冰报告递上去之前,先一步让毛人凤看到程大夫的证明材料。
他把材料锁进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分析室的灯亮着。韩冰还在那里,可能在写那份关于程真儿的报告。她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硬——她只是觉得程真儿跟郑耀先之间的关系“太像”林桃接近他的方式,没有实证。但她的直觉很准,准得让郑耀先不得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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