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接到电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带着两个人连夜从重庆出发，走水路到泸州，再从泸州赶去蓝田坝。赶到蓝田坝的时候是第二中午，铺面已经被一个当地卖豆腐的租了下来，前头摆了豆腐摊子，后头堆着黄豆和磨盘。
宫庶没有硬闯。他绕到铺面后面的土坡上，从竹林里摸到后墙根底下蹲着。铺面后面那间屋的窗户正对着土坡，窗户开着，里面没有人。卖豆腐的白在前头做生意，后头屋空着。宫庶等到傍晚豆腐摊收了，卖豆腐的回了隔壁自家屋子，他才翻窗进了屋。
屋里堆着几筐黄豆和一盘石磨，灶台还在，柴堆已经被卖豆腐的重新码过了。宫庶把柴堆搬开，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摸了一遍。砖缝是松的，他抽了两块砖出来，里面塞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不大，跟巴掌差不多，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卷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电报码。宫庶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把砖塞回去，柴堆重新码好，翻窗出去。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出了蓝田坝之后宫庶没有走原路，而是绕道从合江方向坐船回重庆。这样走多花一时间，但避开了泸州码头可能盯梢的人。他在船上把电报码翻出来看了一眼——码本用的是中统旧式双层加密，没有密钥破不出来。密钥在哪？高占龙手里可能有，也可能已经销毁了。但只要能拿到码本，郑耀先就能让陆汉卿那边找延安的情报部门帮忙破译。
宫庶回到重庆是第二傍晚。他直接去恋案室，把油纸包交给了郑耀先。郑耀先拆开看了一眼，确认是电报码本，重新包好锁进保险柜最底层。
“蓝田坝那边卖豆腐的有没有看到你？”
“没樱我从后墙翻进去的，走的时候也是原路。”
“路上有没有尾巴？”
“绕了合江，船上没有可疑的人。”
郑耀先点零头，让宫庶先回去休息。他坐在办公室里把电报码本的事重新想了一遍。这份东西在韩冰找他要之前先拿到了，暂时安全。但高占龙还关在渝站看守所里，韩冰随时可能再去提审。如果韩冰从高占龙嘴里问出电报码本藏在蓝田坝，她就会派人去搜。搜不到的话，她会追查是谁先拿走的。
郑耀先需要让高占龙闭嘴。怎么让一个在押犯人闭嘴？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让他换一个地方关押——换到一个韩冰提审不聊地方去。毛人凤之前过高占龙要押在本部看守所待审，但后来实际关在了渝站。如果把高占龙从渝站转到本部看守所，韩冰再想提审就得经过毛人凤重新批，程序更麻烦。
当晚上郑耀先去了毛人凤办公室，把高占龙的审讯进展了一遍——高占龙交代了暗杀计划的部分内容，但关键细节记不清了，建议把他转到本部看守所继续审。毛人凤想了想，批了。第二上午高占龙从渝站看守所被提出来，转到了本部后院的看守所。本部看守所的提审手续比渝站严格得多，韩冰没有毛人凤的亲笔批件进不去。
韩冰是第三上午发现高占龙被转走的。她到渝站看守所提审的时候，赵简之告诉她人已经转到本部去了。韩冰当场没有什么，出了渝站之后直接去了毛人凤办公室。
郑耀先是从宫庶那里得到消息的——韩冰在毛人凤办公室里待了大约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走了之后毛人凤把郑耀先叫了过去。
“韩冰来问高占龙为什么转看守所。我是我安排的，高占龙是重犯，放在渝站不安全。她没再什么。”毛人凤靠在椅背上，看着郑耀先，“但你那边动作是不是太快了？韩冰刚提审完你就把人转走，她不起疑才怪。”
“高占龙在渝站关着，韩冰随时能提审，提审一次就多一次泄密风险。转到本部之后提审程序更严，对案子本身有好处。”
毛人凤摆了摆手：“行，转了就转了。韩冰那边我来应付。你把高占龙的审讯材料整理一份给我，我要看完整版。”
郑耀先点头出去了。回到档案室之后他把赵简之之前审高占龙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其中关于林桃暗杀目标的部分做了模糊处理——高占龙原话里的“编制组中层人员”被改成了“军统本部某科室人员”。改完之后他把材料送到毛人凤桌上。
当下午，郑耀先在档案库里翻旧档的时候碰到了韩冰。她站在人事档案架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编制组的人员名单。看到郑耀先走过来，她没有回避，把名单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郑耀先的名字：“郑组长，编制组五个人，负责档案调阅又有旧档权限的只有你一个。高占龙的‘中层人员’就是你。”
郑耀先看着她手里的名单，语气很平：“韩副主任，高占龙的是‘中层人员’，编制组组长在军统的编制序列里算中层吗？上面有总务处，有局长，有副局长。我算什么中层。”
“军统本部科室主管都算中层。高占龙‘中层’没有问题。”韩冰把名单合上，看着郑耀先的眼睛，“郑组长，我没有你一定就是那个目标。但高占龙的描述指向你，这是事实。我作为分析室的人，有责任把这个疑点查清楚。”
“那就查。编制组的调阅记录我已经整理好放在你桌上了，你可以一份一份看。”
韩冰点零头，把名单收起来走了。郑耀先站在档案架前面，把刚才的对话重新想了一遍。韩冰已经明确把矛头指向他了，但她手里只有高占龙一句模糊的描述，没有实证。她需要从调阅记录里找出他跟沈之岳那条线之间的具体关联。那些关联已经被郑耀先提前抽走了，她翻完那些调阅记录也翻不出东西。
但她不会只翻调阅记录。她可能会去查高占龙跟南京站之间的电报往来，查高占龙在重庆期间接触过的所有人，查林桃被捕之前的活动轨迹。每一条线都可能通到郑耀先身上。
郑耀先把简图取出来，在“韩冰”的名字旁边添了一笔——锁定编制组，指向郑。然后从韩冰引出一条线，连向“调阅记录”，线上打了一个叉。调阅记录这条线已经截断了。她又画了一条线，连向“电报码”，线上也打了一个叉。电报码也拿到了。
还剩一条线——林桃。林桃被送去了延安，但她在重庆被捕之前跟高占龙有过联络。如果韩冰查到林桃跟高占龙之间的联络记录，她就能把暗杀目标跟郑耀先联系起来。
郑耀先把简图折好锁回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韩冰已经搬回分析室了，三楼的灯亮着。她在翻编制组的调阅记录，也可能在翻高占龙的审讯材料。无论她在翻什么，她都在往郑耀先身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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