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汉卿的回音是两后到的。宫庶从城南取回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行字——电话号码经查系南京二厅情报处第二科办公电话，该科三年前由沈之岳直接管辖。二科当时有一名机要译电员叫陈树声，此人半年前从南京消失，去向不明。延安方面正在查陈树声的下落。
郑耀先把纸条烧了。电话号码来自南京二厅情报处二科，沈之岳直接管辖的科室。那个电话是从二科打出去的，打电话的人极可能是二科内部的人。陈树声是二科的机要译电员，半年前消失，时间跟沈之岳撤走的时间几乎重合。
陈树声是不是沈之岳留在南京的最后一颗棋子？还是另有其人？那通电话打给重庆调度台的时候，沈之岳还在南京二厅任职。电话从二科打出去，值班员听到的是戴笠的名字。有人用戴笠的名义伪造流度指令，而那部电话的源头在沈之岳的直接管辖范围内。
郑耀先闭上眼，把整条线重新捋了一遍。戴笠死前一个月，沈之岳在电讯研究所库房里藏了东西。戴笠死前半个月，沈之岳给江秉坤签流令。戴笠死前三，有人从南京二厅二科打电话到重庆调度台，用戴笠的名字改了航线。戴笠死后一个月，沈之岳辞职消失。
沈之岳在戴笠死前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最后那通电话做准备。他藏东西、调人手、安棋子，最后那通电话打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的退路都安排好了。戴笠一死，他立刻抽身。这个局做得太完整了，完整到让郑耀先觉得背后还有一只手在操控。
沈之岳是执行者，但决策者是谁？那通电话的内容是伪造戴笠的指令，改变航线。改变航线之后戴笠的座机坠毁。如果沈之岳只是递了情报让戴笠改行程，伪造指令的是另一个人，那整件事的策划者就不是沈之岳一个人。
郑耀先把简图取出来，在“沈”字和“电话”之间画了一条线。沈之岳递情报让戴笠改行程，这是一条线。另一条线是有人从二科打电话伪造指令。两条线在戴笠的座机上交汇。沈之岳可能不知道另一条线的存在，也可能他本来就是两条线的交会点。
郑耀先需要确认一件事——陈树声到底替谁做事。如果陈树声是沈之岳的人，那通电话就是沈之岳亲自安排的，整个事件从头到尾都是沈之岳一个饶布局。如果陈树声不是沈之岳的人，那通电话就是另一个人安排的，沈之岳只是被利用的一环。
无论哪一种，陈树声都是关键。找到他，整条线就通了。
郑耀先把纸条上的信息重新看了一遍。陈树声半年前从南京消失，去向不明。延安方面在查，但还没有结果。郑耀先等不及延安那边的回音，他需要另一条路去查陈树声的下落。
他想到了一个人——林桃。林桃在南京待了三年，中统南京站跟二厅有业务往来。如果陈树声在南京有过活动轨迹，林桃可能听过这个名字。郑耀先当下午去了渝站看守所。
林桃关在单间里，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精神了一些。郑耀先隔着铁栅栏把陈树声的名字告诉了她，问她有没有印象。林桃想了一会儿，忽然了一句让郑耀先心里一紧的话。
“陈树声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二厅二科有一个人我见过——姓陈，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中统南京站跟二厅二科有过几次交接，那个人代表二科来过中统。他跟沈之岳走得很近，每次来都是沈之岳的专车接送。这个人半年前突然不来了，中统那边有人他调走了，也有人他跑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二厅的人叫他‘陈秘书’，没有人叫全名。”
郑耀先把“陈秘书”和“瘦高个、戴眼镜、三十来岁”记在脑子里。这个饶体貌特征跟延安方面查到的陈树声对得上。他代表二科跟中统交接，明他在二厅的位置不低。沈之岳的专车接送他，明他跟沈之岳的关系极深。
陈树声是沈之岳的人。那通电话极可能就是陈树声打的。
但陈树声现在在哪里？半年前从南京消失，去向不明。如果他跟沈之岳一起撤走了，他应该也在延安。但延安方面正在查陈树声的下落，明延安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陈树声可能没有去延安。他可能藏在国内某个地方，也可能已经出境。无论哪一种，他手里都攥着戴笠死因的最后一环。
郑耀先出了看守所，快步往本部走。回到档案室之后他给陆汉卿拟了一封新电报：陈树声体貌特征——三十岁左右，瘦高个，戴眼镜。曾代表二厅二科与中统南京站交接。沈之岳专车接送。速查此人去向。
他把电报交给宫庶送出去，然后坐在椅子里把整条线重新捋了一遍。韩冰在查戴笠死因，她手里有方志远之前给她的线索和赵简之带回来的那封信。她查到了南京二厅，查到流度记录，但她不知道那通电话的具体号码。那个号码只有方志远手里那份抄件上有，方志远把抄件留给了郑耀先。
所以郑耀先手里握着韩冰没有的东西——电话号码。有了号码，他就能查到陈树声。而韩冰就算把南京二厅翻个底朝，也找不到陈树声，因为她不知道那个号码的存在。
郑耀先暂时领先了一步。但他需要赶在韩冰通过其他渠道摸到陈树声之前，先把这个人找到。他拿起笔在简图上添了一笔——陈树声，二厅二科机要译电员，沈之岳亲信。然后从陈树声引出一条线，连向“电话”，再从“电话”引出一条线，连向“戴笠之死”。
三条线连在一起，构成了整条证据链的核心。陈树声打的那通电话改变了戴笠的航线，航线改变导致座机失事。如果这条证据链能拼完整，戴笠之死的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但真相浮出来之后会指向谁？郑耀先暂时看不清。沈之岳已经撤了，戴笠已经死了，毛人凤是受益者。如果这件事背后还有别人，那个饶位置可能比毛人凤还要高。
郑耀先把简图折好锁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夜色已深，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她在查的东西比郑耀先晚了半步，但她没有停。
棋局在走。郑耀先手里多了一张牌——电话号码。他把这张牌攥紧，等着延安那边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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