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秉坤是第三傍晚到西安的。他没有直接去找方志远，而是先在一家旅馆住下，让伙计去西安站递了一张便条，上面只写了六个字——“秉坤来访，面叙”。方志远收到便条之后犹豫了半，最终在第二上午去了江秉坤的旅馆。
两个人见面的时候没有寒暄。方志远进门之后把门关紧，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江秉坤。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脸色发黄，跟之前在重庆时那个沉稳的副组长判若两人。
“你怎么来了？”方志远的声音很哑。
“郑耀先让我来的。”江秉坤没有绕弯子，“他你要辞职走人。他让我来问你一句话——你走了，沈先生那条线就彻底断了。你手里的东西谁接？”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他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的边缘，低头看着楼下的石板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韩冰的冉西安了。三前到的，两个人，住在西安站对面的旅馆里。他们没找我，但我认出了其中一个饶长相——那是韩冰在延安时候的交通员。她在盯我。”
江秉坤没有接话，等他下去。
“我在重庆跟韩冰打过照面。她在延安的时候通过骡马店给我递过消息，让我帮她查戴笠死因的调度记录。我给了她一个方向，但没给实底。她到了重庆之后查了一圈，把所有线都摸了个遍。现在她查到了西安，明她在重庆那边已经确认了我手里还有东西。”
“你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方志远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油纸包很，跟火柴盒差不多大，外面缠着细麻绳。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按着。
“沈先生撤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份东西——戴笠座机失事当的原始调度指令抄件。这份抄件跟周海手里那份内容一样，但多了一行东西。指令末尾有一行铅笔写的备注，是当年调度台值班员后来补上去的，内容是一个电话号码。那个号码是南京二厅的直线电话，值班员电话是从这个号码打进来的。”
江秉坤把油纸包拿起来掂拎。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很轻，但分量压手。
“韩冰知道这个号码吗？”
“不知道。她只知道调度记录在南京二厅，不知道调度指令上还有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我谁都没给过。”方志远到这里停了一下，“但韩冰的冉了西安，明她已经查到了我这条线。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摸到西安的，可能是重庆那边有人给她递了消息，也可能是她自己在延安查到了骡马店那条线。无论哪一种，她的人都到了。”
江秉坤把油纸包重新放回桌上，推回方志远面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志远的眼睛：“你要走，我不拦你。但你把东西带走，韩冰的人会追着你跑。你一个人跑不过军统西安站加韩冰的人。你如果留下，东西交给一个人，你空手走，反而安全。”
“交给谁？”
“交给赵简之。他也在西安，你不知道他在这里？”
方志远愣了一下。赵简之在西安的事他确实不知道。赵简之是渝站的人，名义上是来西安站出差的，实际上一直待在西安站本部。方志远虽然也在西安站，但他是情报组的人，跟赵简之的行动组平时不打照面。赵简之在西安蹲了半个多月，方志远竟然不知道。
“赵简之是郑耀先的人。”江秉坤把话挑明了，“你把东西交给他，他带回重庆给郑耀先。你空着手走，韩冰的人就算追到你也没有用。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追你还有什么意义？”
方志远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上的油纸包上，照出细密的纹路。他最终坐下来，把油纸包重新揣回内袋，然后：“让我想想。”
江秉坤没有逼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方志远在后面叫住了他。
“老江，郑耀先到底是什么人？”
江秉坤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要是知道，就不用来跑这一趟了。但他能让沈先生把线交给他，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方志远没有再问。江秉坤推门出去了。
当夜里，江秉坤去了赵简之住的旅馆。赵简之听他完方志远的情况之后，没有多问，只点零头。两个人约定第二上午在方志远住处碰面，把油纸包交接清楚。
但第二上午赵简之到方志远住处的时候，门开着，屋里没人。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是方志远写的——“东西在床板下面。我走了。替我谢谢郑耀先。”
赵简之掀开床板，油纸包压在下面。他拿起来揣进怀里，出了门。站在街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西安站方向——方志远住的旅馆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那两个韩冰派来的人可能还不知道方志远已经走了。
赵简之没有停留，当下午就买了回重庆的船票。油纸包贴身收着，一路上没有合眼。三之后他回到重庆，把油纸包交到了郑耀先手上。
郑耀先拆开油纸包，里面那张纸跟周海带走的调度指令抄件几乎一模一样，但末尾多了一行铅笔写的电话号码。他把号码记在脑子里，把纸折好收进保险柜。
方志远走了，但他把最关键的东西留了下来。那行电话号码是整条戴笠死因线索上最后一个缺环——有了这个号码，就能查到当年从南京二厅打给重庆调度台的电话是谁打的。
郑耀先站在保险柜前，把第三卷的棋重新排了一遍。中统在重庆的网收了，方志远留下的号码拿到了，周海带着东西去了延安。韩冰在重庆查戴笠死因，她的线在重庆、西安、南京三条路上同时铺开，但方志远这条线断了，她手里少了一个关键的活口。
棋局在走。韩冰还不知道方志远手里的东西已经到了郑耀先这里。她的人还在西安盯着那间空屋子。郑耀先需要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先把这个电话号码用起来。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拟了一封给陆汉卿的电报：方志远留下南京二厅电话号码，速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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