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总务处登记的外出记录是第二下午去城北查一批旧档。登记事由写的是“编制组档案核对”。这条记录照例留在了总务处的登记簿上，何永福下班的必经之路上必然能看到。
下午两点，郑耀先出了本部大门往城北方向走。城北正街一带他很熟，之前查城北铺子和砖窑的时候走过无数次。他从正街南口进去，经过几家旧货铺和一家茶馆，在一家卖旧文书的摊子前面停下来翻了翻。翻书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斜对面那家旅馆的招牌桨福安旅馆”，门脸不大，二层灰砖楼，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
郑耀先没有急着靠近旅馆。他在旧文书摊子前面站了将近一刻钟，把几本旧账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往巷子深处走了一段，在一家卖烟丝的铺子门口停下来买了包烟。烟丝铺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福安旅馆的侧门。侧门很窄，通往一条巷，巷子深处连着城北的居民区。
他站了大约十分钟，福安旅馆的正门出来了一个人。蓝布衫，短发，手里没有提布袋子。林桃从旅馆正门出来，往城北正街方向走了。她没有往城南走，明她今来城北就是专门来这家旅馆的。旅馆里有人她要见，或者有东西她要取。
郑耀先把烟丝包好放进兜里，没有跟上去。他转身从巷子另一头走了，绕回城北正街，在街口的一家杂货铺里站了几分钟，隔着柜台后面的镜子看街面上的人流。林桃走到正街中段的时候拐进了一家布店，在布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出来继续往南走了。
郑耀先收回目光，出了杂货铺，快步往本部方向走。回到档案室之后他把宫庶叫进来，让他查福安旅馆的底——老板是谁、什么时候开的、最近有没有人长期包房、林桃跟旅馆里的人是什么关系。
宫庶领命去了。郑耀先坐下来把今看到的重新捋了一遍。林桃去了福安旅馆，待的时间不长，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城南，而是先去了一趟布店。布店是幌子，她真正的目的是旅馆。福安旅馆是中统在城北的一个节点，林桃定期来这里取情报或者见人。
中统在重庆的节点又多了一个。临江门有中转站，城北有旅馆，本部有赵光远和何永福。三个节点分布在城市的不同位置，彼此之间通过交通员和死信箱连接。林桃是连接这些节点的行动者，她每在不同地点之间穿梭，把情报从一个节点搬到另一个节点。
郑耀先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网络画出来。节点越多，暴露给郑耀先的入口就越多。他不需要同时切断所有节点，只需要找到一个关键节点，卡住它，整个网络就会运转不灵。
当傍晚，宫庶带回了福安旅馆的信息。旅馆老板姓刘，本地人，开旅馆之前做过几年跑街生意，跟三教九流都有来往。旅馆二楼有三间长期包房，其中一间包给了“林婉”——就是林桃在悦来旅馆登记的名字。林桃在福安旅馆也有一个房间，跟悦来旅馆同时开着。
一个人开两个长期包房，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城南的悦来旅馆用来做登记地址，应付户籍检查。城北的福安旅馆用来做真正的落脚点，因为城北离军统本部更近，离赵光远和何永福的住处也更近。林桃真正的活动重心在城北，不在城南的识字班。
“悦来旅馆那边还住着吗？”郑耀先问。
“还住着。但宫庶的人盯了两，悦来旅馆那边晚上基本没人回去。林桃大部分时间在城北，城南那边只是一个空壳。”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林桃在城南开识字班、住悦来旅馆，全部是掩护身份。她真正的据点在城北福安旅馆，离军统本部步行不到一刻钟。她每从城北出发，去城南制造偶遇、去临江门取情报、回城北休息。整个行动半径围绕着军统本部展开。
这就解释了她为什么能那么精准地出现在郑耀先常去的地方——她住在城北，对军统本部周边的街巷了如指掌。郑耀先每次去城南书店、茶馆、邮局，她都能及时赶到，因为她从城北出发只需要十几分钟。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夜色已深，远处城北方向有一片模糊的灯火。福安旅馆就在那片灯火里面的某条街上，林桃这会儿可能正在旅馆二楼的那间包房里写今的报告。她在报告里可能会提到郑耀先去了城北、在旧文书摊子前面停留了多久、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如果她发现郑耀先今在城北的活动范围离福安旅馆太近，她可能会警觉。但郑耀先在旧文书摊子前面停留的位置跟福安旅馆隔了半条街，正常来不会引起怀疑。他需要继续维持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让林桃觉得他只是一个偶然路过城北的军统职员，而不是在故意靠近她的据点。
他坐回桌前，把简图取出来。在“林桃”的名字旁边添了一笔——城北福安旅馆。然后从福安旅馆引出一条线，连向“赵光远”。赵光远在本部总务处，福安旅馆在城北，两者之间的距离正好是林桃每往返的路程。这条线明赵光远跟林桃之间有直接的联络通道，不一定通过何永福。
如果赵光远直接跟林桃联络，那何永福就只是一个外围的信息采集员，不是核心通道。赵光远才是中统在军统本部的真正代理人，他安排何永福进来收集信息，同时直接跟林桃对接行动指令。
郑耀先需要确认赵光远跟林桃之间的联络方式。是当面接头，还是通过死信箱？如果是当面接头，他们会在哪里见面？福安旅馆？还是别的地方？
他把简图折好锁回抽屉，关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西楼三楼的灯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郑耀先收回目光下楼去了。
夜风从江面吹来，冷得刺骨。他紧了紧衣领往档案室方向走，脑子里已经在排明的棋。明，他要让宫庶盯住赵光远下班之后的去向。如果赵光远去了城北方向，那就明他跟林桃之间有直接联络。到那时候，郑耀先就能把赵光远和林桃之间的那条线也握在手里。
棋局在走。节点在增多，网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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