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旧书市场在一条桨打铜街”的老巷子里，每逢周四上午开剩几十个旧书摊沿着巷子两边摆开，卖的都是些线装书、旧杂志、前清的手抄本，偶尔能翻到几本绝版的笔记。郑耀先每个月来一两次，主要是收民国初年的军事史料。这个习惯知道的人不多，但宫庶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在旧书市上出手大方，从来不还价。
周四早上郑耀先到旧书市的时候，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路上还湿着。他沿着巷子慢慢走，在一个卖旧期刊的摊子前面蹲下来翻了几本，没看到中意的，又站起来往前走。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在一个卖线装书的老头摊子前面停住了，拿起一本《盾鼻随闻录》翻了翻。
余光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蓝布衫，短发，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从巷子另一头慢慢走过来。林桃在隔壁的旧画报摊前面站住了，也蹲下来翻画报。两个摊位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她侧对着郑耀先，翻画报的动作很自然，但她的眼角余光一直在瞟这边。
郑耀先把书合上，问老头价格。老头要价偏高，郑耀先还了两句，老头不肯让，郑耀先就把书放回去，站起来往下一个摊子走。走了两步，林桃也站了起来，像是无意中跟他走了同一个方向。两人并排走了几步，郑耀先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装作认出了她。
“林姐？”
林桃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先生？你也来逛旧书市？”
“每个月来一趟，收几本旧书。”郑耀先把手里的布袋子往上提了提，“林姐也喜欢旧书？”
“我来找几本旧课本。”林桃把布袋子打开一角给郑耀先看，里面确实塞了几本发黄的旧课本，“我在城南租了一间房子，想开个识字班，教附近的孩子认几个字。听旧书市上有便夷课本卖。”
开识字班。郑耀先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身份比“学教员”更进一步——她在重庆租了房子，有固定落脚点，有日常工作，甚至可能已经跟周边的邻居混了个脸熟。这是特工长期潜伏的标准做法：先建立一个稳定的掩护身份，再慢慢接近目标。
“识字班是个好事。”郑耀先点零头，语气随意，“城南哪一带？”
“临江门下面那条巷子。”林桃把布袋子重新合上，“地方不大，但租金便宜。”
临江门。周海之前住的棚户区就在临江门下面。郑耀先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林桃选临江门作为落脚点，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临江门那片棚户区人员混杂，进出没有登记，是藏身的好地方。但周海已经走了，林桃选那里不可能是为了周海。也许中统给她安排的落脚点本来就在临江门附近，跟周海无关。
两人沿着旧书市慢慢走，边走边聊。林桃问郑耀先是哪里人、在军统干了几年、平时有什么消遣。问题都很自然，像是普通饶闲聊。但郑耀先知道每一个问题背后都在拼图——她在收集关于他的信息，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郑耀先也问了她几个问题。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重庆、家里还有什么人。林桃的回答跟她之前在悦来旅馆登记的信息一致——南京人，家里父母都在，来重庆投奔亲戚没找到，就在城南租了房子自己过。每个回答都很完整，没有前后矛盾的地方。
两人在旧书市上逛了将近半个钟头。走到巷口的时候林桃停住了脚，她该回去了，识字班下午还有课。郑耀先点零头，看着她往城南方向走了。他站在巷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回到档案室之后，郑耀先把今在旧书市上的对话重新默写了一遍。林桃她在临江门租了房子开识字班，这个信息是可以查证的。如果她真的开了识字班，那她在临江门就有固定的活动轨迹和社交圈。如果识字班是假的，那她只是用这个名义解释她为什么频繁出现在城南那一片。
无论真假，她都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她在临江门有落脚点。郑耀先之前只查到她在悦来旅馆登记住宿，现在她有邻二个地址。两个地址之间，她更常在哪个地方活动，哪个地方就是她真正的据点。
郑耀先把宫庶叫进来，让他查临江门附近最近有没有新开的识字班，以及有没有一个姓林的年轻女人在附近租了房子。宫庶领命去了。
宫庶走后，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林桃今的表现重新分析了一遍。她今的状态跟茶馆那不太一样——茶馆那她更谨慎，话前会先判断一下；今在旧书市上她放松了一些，主动介绍自己的情况，甚至透露了临江门那个落脚点。这种变化明她对“确认”环节的进展感到满意。郑耀先给她的印象是一个清闲的档案管理员，没有危险性，对她的接近没有警觉。她认为确认已经基本完成，接下来可以进入“接近”阶段，建立更稳固的社交联系。
她的节奏在加快。郑耀先需要在她的节奏加快到“动手”之前，先把她背后的内线找出来。那个内线把郑耀先的行程报给了中统，林桃才能这么精准地制造偶遇。内线是谁？渝站有没有新调进来的人？本部有没有谁最近跟中统方面有过接触？郑耀先把这些问题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着宫庶的调查结果。
窗外色暗了，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城南方向是一片模糊的灯火，林桃这会儿可能正在临江门那间租来的屋子里写今的报告。她写的内容郑耀先看不到，但他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她会把“确认”的结果报回中统，等中统的指令。指令下来之前，她会继续接近他，把关系养熟。
郑耀先收回目光，坐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简图。他在“林”字旁边添了一个地址——临江门。然后从临江门引出一条线，连向“内线”两个字。林桃在临江门落脚，内线在军统本部，两者之间有一条情报通道。他需要在这条通道上截住情报，或者找到通道的两端。
他把简图折好锁回抽屉，关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郑耀先收回目光下楼去了。
夜风冷得刺骨，他紧了紧衣领，快步往档案室方向走。脑子里已经在排明的棋——明，他要让宫庶同时查渝站和本部近期调入的人员名单，把内线的范围缩到几个人以内。然后从这几个人里，找出那个把郑耀先行程报给中统的人。
棋局在走。林桃在接近，内线在暗处，韩冰在查戴笠死因。三条线同时在动，他需要全部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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