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上午，郑耀先去了本部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茶馆。茶馆不大，名字桨清心居”，开在一棵老黄葛树下面。他每周三上午都会来这里坐半个钟头，喝一壶沱茶，翻翻当的报纸。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一年多，林桃如果做过功课，应该知道这个规律。
他在靠里那张桌子坐下来，要了一壶茶。茶刚泡上，门口进来一个人。蓝布衫，短发，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林桃进门之后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郑耀先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像是犹豫了一瞬，走到他旁边那张桌子坐下来，离他不到两步远。
她坐下来之后叫了茶，翻开报纸看。郑耀先低头看自己的报纸，余光同时留意她的动作。她翻报纸的速度很均匀，不像是在认真看，而是在制造一个自然的等待时机。果然，过了几分钟之后她忽然抬起头来，像是刚发现他一样，微微一愣。
“先生，前两在书店见过你。”她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
郑耀先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点零头：“好像是。”
“我后来想起来，你是不是在军统做事？”林桃放下报纸，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有个亲戚在军统，我想打听个人。”
郑耀先放下报纸，看着她的眼睛。她脸上是那种普通人打听事情时略显紧张的表情，演得很自然。但郑耀先注意到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右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的位置方便随时从腰间或口袋里取东西。
“你亲戚在哪个部门？”郑耀先问。
“好像是渝站。我姓林，我表哥姓周，在渝站做文书。”她随口编了一个名字，这个套路很常见——用一个查不到的人名开始对话，等对方追问之后再一步步深入。
“渝站文书我不熟。”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可以直接去渝站问。”
林桃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后换了一个话题：“先生是做什么的？我听你口音像是本地人，但在军统做事的人一般不常来这种茶馆。”
“管档案的。清闲差事。”郑耀先回答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都是气、茶叶、重庆的雾之类的话题。林桃的谈吐很自然，不冷场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刚好。聊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她站起来，还要去办事，先走一步。郑耀先点零头，继续低头看报纸。
她出了茶馆之后，郑耀先透过窗户看着她的背影沿街往南走了。他在茶馆里又坐了十分钟才起身结账。
出了茶馆，郑耀先快步往本部走。今这次接触是一个突破——她跟他了话，自报了“姓林”，编了一个“表哥在渝站”的身份。这三样东西都是线索。她用的名字、编造的亲属关系、以及选择接近他的方式，都会报回中统存档。如果郑耀先后续能接触到中统的内部档案，这三样东西就能对上号。
更重要的是，她今的目标是“确认”。她需要通过对话判断郑耀先到底替谁做事。郑耀先给她的答案是“管档案的，清闲差事”。这个回答看起来无害，实际上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饵——一个管档案的人，不会参与军统的情报行动，也不会跟延安方面有什么瓜葛。如果林桃把这个答案报回中统，中统就会对郑耀先的威胁等级做出下调的判断，接下来派给林桃的指令就会偏向于“常规清除”，而不是“紧急刺杀”。常规清除，意味着她不会急于动手，郑耀先就有更多的时间反过来布局。
回到档案室之后，郑耀先把今茶馆里林桃的每一句话重新默写了一遍。她的原话是“我姓林，我表哥姓周，在渝站做文书”。姓林。这个名字可能是她的真实姓氏，也可能是化名的一部分。宫庶之前查到她在悦来旅馆登记的名字是“林婉”，两处都用了“林”字，明她对姓林这个身份的伪装已经形成了一套体系。
“表哥姓周，在渝站做文书。”郑耀先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渝站没有姓周的文书。这个“表哥”是编造的。但“渝站”这个地点选择不是随机的——林桃选择从渝站入手，明她得到的情报里提到过郑耀先跟渝站有过联系。渝站那边有她的人，或者渝站的人跟中统有暗线。
郑耀先把宫庶叫进来，让他去查渝站最近有没有新调进来的人，特别是文职。宫庶领命去了。郑耀先又给赵简之发了一封电报，让他从西安回来之前把方志远的最后一份报告带回来。
安排完这些，郑耀先坐下来把林桃这条线跟之前所有线索重新拼了一遍。中统派林桃来杀他，先确认立场再动手。她接近他的方式是街头偶遇、茶楼搭话，一步步缩短距离。她的掩护身份是南京来的学教员，化名林婉，住城南悦来旅馆。她的体态特征里有一个关键点——重心稳定，指腹有刀茧，右手位置随时准备取东西。
这些特征凑在一起，郑耀先可以画出一张林桃的素描图。她是一个受过系统训练的职业杀手，经验丰富，心理素质极强。但她有一个弱点——她太专业了，专业的特工容易忽略一些普通人会有的反应。比如她两次“偶遇”郑耀先，都是她主动制造的场景，而郑耀先给她的反应都是恰当的惊讶和随意的闲聊。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也没有追问她的身份。这种反应对林桃来可能太顺了——顺到不正常。
如果林桃足够警觉，她会开始怀疑郑耀先是不是在配合她演戏。但职业杀手的惯性思维是“目标没有发现我”，在确认之前她不会轻易放弃计划。郑耀先需要在她的怀疑积累到临界点之前，把她的底牌摸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明是星期四，林桃可能会在别的地方等他。她需要更多的接触来巩固“确认”的结果。郑耀先决定明换一条路线，去城北的旧书市场。让她多跑一趟，多做一些记录，多留一些痕迹。
窗外色暗了，档案室里只有台灯亮着。郑耀先坐回桌前，把简图从抽屉里取出来，在“林”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词：确认、接近、动手。确认已经走了一半，接近刚开始，动手还有距离。他需要在接近和动手之间，把她的底牌全部翻开。
他拿起笔在“林”字旁边又添了一笔——内线。中统在军统本部有内线，那个人把郑耀先的行程报给了中统。林桃能精准地在书店和茶馆“偶遇”他，明内线提供的情报非常详细。这个内线比林桃本人更危险，他藏在郑耀先看不到的地方，随时可能把更敏感的信息递出去。
郑耀先需要先把这个内线找出来。他用笔尖在“内线”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把简图折好锁回抽屉。明，他要让宫庶在渝站和本部同时查近期调入的人员，特别是那些跟中统有过接触的人。
窗外风声紧了，远处传来下班的号声。郑耀先关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郑耀先收回目光，下楼去了。
夜色里他走得很快，冷风从江面上吹来，扑在脸上。他把手插进裤兜，脑子里已经在排明的棋。林桃会继续接近他，内线会继续递消息，韩冰会继续查她的戴笠死因。三件事同时在走，他需要全部盯住。
明，他要去城北旧书市场。林桃如果跟来，他就会看到她更进一步的试探方式。如果她不跟来，明她察觉到了什么。无论哪一种，他都能从她的反应里读出下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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