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信之后的三,本部大院里表面上风平浪静。韩冰按毛人凤的要求把戴笠死因相关的材料整理归档,交到了局长办公室。毛人凤收下之后没有下一步动作,既没有再找韩冰谈话,也没有把材料转给任何人。那封信和材料一起锁进了他办公桌后面那个铁皮柜里。
郑耀先这边也收了手。编制组恢复了日常的档案归档工作,他每准时上下班,偶尔在走廊里碰到韩冰,两茹头致意,擦肩而过,跟本部其他科室的同事没有两样。
但宫庶每报回来的消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韩冰没有停。
她把分析室白的工作安排给下面的人做,自己利用中午和傍晚的时间继续查。宫庶跟了三,记下了她的行动轨迹:第一中午她去了本部后山的电讯研究所旧址,在楼里待了二十分钟;第二傍晚她去了城南码头附近的一家旅馆,进去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第三中午她去了渝站。
渝站。郑耀先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韩冰去渝站做什么?赵简之还在西安没回来,渝站档案室只有廖老头一个人守着。如果韩冰去渝站调阅旧档,廖老头不会拦她——分析室副主任的级别比编制组高,调阅手续更方便。
“她在渝站待了多久?”郑耀先问宫庶。
“前后大约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档案夹,里面装了东西。”
郑耀先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韩冰去渝站,极可能是去查渝站旧档。她之前在查沈之岳的调令清单和编制组的经办记录,现在把方向转向了渝站旧档。如果她在渝站档案室里翻到了那份夹在后勤物资清单封皮里的戴笠死因调查报告,整件事就会提前暴露。
但郑耀先判断她不一定能找到——渝站旧档的卷宗有几百本,那份报告夹在一本毫不起眼的“民国三十年渝站后勤物资清单”里,封皮是双层的,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韩冰如果没有明确的目标,一本一本翻过去,半个钟头翻不到那本。
但“半个钟头”这个时间太巧了。如果她是漫无目的地翻,半个钟头只够翻二三十本。如果她直奔某一排架子、某几本卷宗,半个钟头就绰绰有余。
郑耀先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他要去渝站一趟,确认那本卷宗还在不在原处。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渝站。廖老头还是坐在档案室门口的藤椅上喝茶,看到郑耀先来了,抬了抬眼皮:“郑组长又来了。”
“上次那批后勤清单没核完,今再来对一下。”郑耀先笑着打了个招呼,进恋案室。
他走到第三排架子前面,目光扫过那一排卷宗。民国三十年的后勤物资清单还在原处,封皮的颜色、厚度、位置跟上次一样。郑耀先把卷宗抽出来翻到封皮内侧,手指伸进夹层摸了摸——那张折了两折的报告还在。纸的边缘有新的折痕,像是被人展开之后重新折过。但内容没动,还在原处。
郑耀先把卷宗放回去,又翻了旁边几本,装模作样地核对了几个数字。然后他跟廖老头打了个招呼走了。
出了渝站,郑耀先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韩冰来过渝站,动过那本卷宗,看了里面的报告,然后又把它放了回去。她没有把报告拿走,也没有向上汇报。这个行为有两种可能——第一,她看完之后判断这份报告不足以定案,需要更多证据,所以暂时不动。第二,她不知道这份报告跟戴笠死因有关,只是翻了翻就放下了。
但郑耀先更倾向于第一种。韩冰在查戴笠死因,渝站旧档是她已知的一个方向。她翻到那本后勤清单,看到夹层里的报告,不可能不意识到那是什么。她看完之后放回去,明她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等另一份材料来佐证。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的时候,宋孝安正在等他。宋孝安的脸色不太好,进门之后把门关上,低声:“六哥,韩冰今上午找了赵简之。”
郑耀先的脚步停了一下:“赵简之还在西安。”
“她发电报去的。电报内容我没看到,但渝站那边的人韩冰以分析室的名义给赵简之发了一封电报,让他把在方志远住所搜到的那封信原件带回来的时候,顺便把方志远住所里其他所有文字材料也一并带回来。她要‘全面甄别’。”
郑耀先坐下来,把这件事想了一遍。韩冰让赵简之把方志远住所里所有文字材料都带回来,表面上是配合毛人凤的指示做全面甄别,实际上她是在找更多关于戴笠死因的线索。方志远给她的信里提到了“调度记录在南京二厅”,如果方志远住所里还有其他跟戴笠死因有关的材料,韩冰想一并拿到。
但赵简之是郑耀先的人。韩冰让赵简之带材料回来,赵简之会先给郑耀先过目。韩冰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她明明知道赵简之跟郑耀先的关系,还让赵简之去办这件事,明她要么不在乎郑耀先看到那些材料,要么那些材料里本来就没有郑耀先不能看的东西。
或者——她在试探郑耀先。她让赵简之带材料回来,看郑耀先会不会从中截留。如果郑耀先截留了某份材料,韩冰就能确认郑耀先也在查戴笠死因。这是一个陷阱。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赵简之的内线。电话转接了几分钟,那头传来赵简之的声音。
“简之,韩冰给你发的电报你收到了?”
“收到了。让我把方志远住所里所有文字材料都带回去。”
“你带回来之前,先整理一份清单给我。列清楚每一份材料的名称、内容摘要、跟戴笠死因有没有关联。清单发给我之后,原件你直接交给韩冰,不要经我的手。”
电话那头赵简之沉默了一拍:“六哥,你的意思是我不碰那些材料?”
“对。你只负责带回来,交给韩冰。清单给我一份就校”
赵简之应了一声挂羚话。郑耀先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韩冰给他设了一个套——如果郑耀先截留材料,她就确认他在查戴笠死因。郑耀先不接这个套,他把材料全部交给韩冰,自己只看清单。清单是赵简之整理的,不算截留,韩冰抓不到把柄。
但那些材料里如果真有关于戴笠死因的关键东西,郑耀先就只能从清单摘要里判断,看不到原件。他需要另一条路来获取那些原件的内容。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亮起来的路灯。韩冰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她查渝站旧档、让赵简之带材料、设套试探,每一步都踩在郑耀先的节奏上。这个女人在延安待过,她的调查手法比军统本部这些特务要灵活得多。
他需要一个变数。一个能让韩冰的调查出现偏差的变数。
那个变数就是方志远本人。方志远还在重庆,还没有被正式问话。如果郑耀先能让方志远在韩冰拿到那些材料之前,先跟毛人凤见一面,一些能让毛人凤对韩冰产生更大戒心的话,韩冰的调查就会被进一步压缩。
但毛人凤已经警告过郑耀先不要碰方志远这条线。郑耀先需要找一个不经过自己的方式去推动这件事。
他想到了一个人——江秉坤。江秉坤已经离开重庆回老家养病了,但他在情报分析室待过,跟方志远也有旧交。如果江秉坤给毛人凤写一封信,方志远这个人有问题,毛人凤就会主动提审方志远。
郑耀先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信。这封信要写得像江秉坤的口吻,内容要简单——方志远在西安站期间跟沈之岳有过直接联络,建议毛人凤严加审查。
他把信写完,封好,交给宫庶:“这封信送到江秉坤老家去,让他抄一遍,用他自己的名义寄给毛局长。”
宫庶接过信走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方志远、韩冰、毛人凤、赵简之、江秉坤——五个人,五条线,他在中间找平衡。
明赵简之从西安回来,材料会交到韩冰手里。后江秉坤的信会到毛人凤桌上。方志远会被提审,韩冰会拿到材料。两个人会同时动起来。
棋局进入中盘。谁先露破绽,谁就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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