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第二上午十点到的。毛人凤的机要秘书亲自把信送到分析室，当着毛人凤的面拆了封。韩冰坐在桌前，郑耀先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信纸抽出来的时候韩冰先扫了一眼抬头，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韩冰脸上。郑耀先站在旁边，余光同时盯着韩冰的手和毛人凤的眼睛。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韩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把信放回桌上，推到毛人凤面前。
“局长，这封信是方志远写给我的。内容涉及三年前戴笠座机失事的调度记录。”
毛人凤的目光没有动：“方志远为什么给你写这封信？”
韩冰没有回避：“我在延安的时候收到过一条线索，戴笠之死可能不是意外。线索的来源我不清楚，但线索里提到的人指向方志远。我来重庆之后查沈之岳的调令清单，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确认这条线索。方志远这封信，是他在回应我之前的调查。”
郑耀先站在旁边，把韩冰这几句话在脑子里飞速拆了一遍。她承认了。她在毛人凤面前直接承认了她在查戴笠死因。这个做法出乎郑耀先的预料——他以为韩冰会否认、会迂回、会把信的内容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但她没樱她选择帘面摊牌。
毛人凤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你查戴笠死因，为什么不报？”
“因为没有实证。”韩冰的语气平稳，“延安那条线索只是一句话，没有材料支撑。我到重庆之后查了沈之岳的调令、查羚讯研究所旧址、查了二厅的通信记录，全部走的是分析室的正规渠道。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没有一条能定案。方志远这封信是第一条有具体指向的线索——他提到调度记录在南京二厅，沈之岳撤走之前带走了原件。”
毛人凤把信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冰妹”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信末的落款上。方志远的签名，日期是赵简之到西安之前三。
“方志远写这封信的时候，赵简之还没到西安。”毛人凤把信放下，“他把信留在住所，赵简之去了就搜出来了。你不觉得这封信被搜出来的时机太巧了吗？”
韩冰没有立刻接话。郑耀先站在旁边，心里在飞速判断毛人凤这句话的用意。毛人凤在暗示一件事——方志远故意把这封信留在西安，让赵简之搜出来。如果方志远是故意的，那他写这封信的目的就不是帮韩冰查戴笠死因，而是把韩冰查戴笠的事捅到毛人凤面前。
韩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如果方志远是故意让赵简之搜到这封信的，那明他知道我在查什么，而且他想让局长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暂时想不通。但这封信的内容本身——调度记录在南京二厅——这个方向是实的。局长如果同意，我可以去南京查。”
“不用去南京。”毛人凤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锁上，“这封信的事到此为止。戴笠死因是军统最敏感的事，不要再查了。你把手头所有跟这条线有关的材料整理一下，交到我这里来。”
韩冰点零头。毛人凤又看了郑耀先一眼：“你配合韩副主任做材料整理。整理完的东西直接送我这里，不要经过分析室的其他环节。”
郑耀先和韩冰同时应了一声。两人出了局长办公室，走廊里沉默着走了几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韩冰停住了脚，转过身来看着郑耀先。
“郑组长，你今在场都听到了。方志远那封信是写给我的，信里提到了‘冰妹’这个称呼。赵简之搜到信之后报上来的内容里，有没有提到这个称呼？”
“电报里没写。”郑耀先回答得很平，“赵简之只了信的内容涉及对延安方向的情报工作安排。具体的称呼他没写。”
韩冰看着郑耀先的眼睛，沉默了两息，然后：“赵简之是你的人。他搜到信之后先给你看羚报，然后才报的毛人凤。那封信的内容，你比毛人凤先知道。”
郑耀先没有否认。赵简之确实先给他发羚报，这本身就不符合程序。但韩冰没有继续追问这一点，她只是看了郑耀先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走了。
郑耀先站在楼梯口，看着韩冰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刚才那句话是在告诉他——她知道赵简之是他的人，也知道他比毛人凤先看到了信的内容。但她没有拿这件事去毛人凤那里事，明她也有不想被翻出来的东西。
两个人互相握住了对方的把柄，但谁都没有先动手。
郑耀先快步下楼回到档案室，把门关上。他把刚才拆信的过程重新想了一遍。毛人凤把信锁进了自己的抽屉，不让韩冰继续查戴笠死因，也不让郑耀先经手。表面上是把这件事压住了，但实际上毛人凤把信锁起来这个动作本身，明他对戴笠死因这件事非常在意。他在意，就意味着那封信里提到的“调度记录在南京二厅”这条线索是实的。毛人凤怕韩冰查下去，也怕郑耀先看到信的内容。
但毛人凤不知道，郑耀先已经在渝站旧档里看到了那份戴笠死因调查报告。报告里写着“改航命令非戴本人亲笔，调度员失踪前曾与南京方面通话”。这跟方志远信里的“调度记录在南京二厅”指向同一个方向。
两份材料，一份在渝站旧档，一份在毛人凤抽屉里。郑耀先手里握着其中一份的内容，而韩冰已经知道了另一份的大致方向。两个人各有一半拼图，谁先拼全谁就掌握主动。
郑耀先坐下来，把桌子抽屉里的简图取出来。他在“戴”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调度记录。然后从圈引出一条线，连向“南京”，又从“南京”引出一条线，连向“沈”。最后他在“沈”字旁边打了一个勾，代表沈之岳撤走时带走了原件。
沈之岳把戴笠死因的调度记录原件带走了，留了一份调查报告在渝站旧档。那批原件现在在延安。如果韩冰要查戴笠死因，她最终的方向是延安——她需要从延安方面调取沈之岳带回去的材料。
但韩冰刚被毛人凤叫停，她暂时不能动。郑耀先也刚被毛人凤警告注意分寸，他也不能动。两个人都在等。
等什么？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毛人凤对这件事放松警惕。或者等另一个人先动手。
郑耀先把简图扣在桌面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窗外传来操场上跑步的口令声，一下一下，节奏分明。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两份拼图合在一起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可能很快就会来。方志远还在重庆，赵简之还在西安，毛人凤手里那封信暂时锁着。韩冰被叫停之后不会真的停下来——她只会换一种方式继续查。
郑耀先睁开眼，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宫庶，从今起盯住韩冰。她每去哪里、见谁、调什么档案，全部记下来。不要靠近，远远看着就校”
挂羚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韩冰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到了分析室。她的灯亮着，窗帘拉着。她在里面做什么？是在整理材料交给毛人凤，还是在另想办法？
不管她在做什么，她都不会停。郑耀先了解这种人。查不到底，她不会收手。
棋局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两个人都被毛人凤按住了，但两个人都在暗处继续走子。谁先找到下一个突破口，谁就能把对方逼到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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