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昌行新地址落定后的第三,郑耀先没有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渝中区那扇卷帘门上,而是把目光重新放回了南岸旧仓库的方向。如果恒昌行的职能已经发生了切换,那旧仓库的位置不会立刻被废弃,它可能还承接着一部分尚未转移到新址的收尾工作,直到整个过渡期彻底结束才关闭。他让宫庶在旧仓库那边保持记录,但把记录的频率从每一次调整为每两一次,避免在对方进入收尾阶段时仍然维持高密度的观察。
第四下午,宫庶的汇报里出现了新的信息:“侧门附近的地面上有一片水渍,范围不大,呈圆形,像是在门口倒了一杯水。水渍边缘整齐,没有溅开的痕迹,不像是雨水或漏水造成的。水渍的位置,正好在之前放过箱子那面墙的墙角。”
郑耀先听后没有话。水渍的位置在墙角,形状规整,边缘没有溅开——如果是无意中洒的水,不会是这种形状。更接近有人故意在那个位置放了什么湿的东西,或者往墙角倒了一杯水。他让宫庶描述了一下地面材质,确认是水泥地,水渍的渗透速度不会太快,如果水量不大,大约半就会完全干透。
“如果在墙角放一杯水,那它可能是一个标记。”他对宫庶,“水干了就消失了,不会留下能被长期追踪的痕迹。”
他没有派人去提取那片水渍的样本,也没有增加旧仓库周边的观察点。他判断这更像是一个信号而不是痕迹,其指向性取决于接收者是否在特定的时间内经过此处。如果它是用来通知某人“这里已经安全”或“这里已经不安全”,那它的有效期就在水完全干透之前。而那片水渍距离上一批恒昌行货物到港已经过去了四,距离那个人下船绕行也已经过去了好几,时间窗口已经偏移了较远,像是有人在进行另一项独立的线路测试。他没有就此下结论,只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简洁的记录:“墙角水渍出现,位置与箱位重叠,可能为信号标记。”
当傍晚,他沿着军统大楼外那条步道走了一趟。路过街角时,看到赵简之正从后勤处方向回来,两人在路灯下碰到了。赵简之停下来了一句:“六哥,恒昌行新地址那边,我今下午路过了一次,卷帘门是半开的,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整理东西,不是装卸货,是在整理架子。”
“几个人?”
“一个。女的,穿灰衣服,个子不高。她没有往门口看,像是在里面做一些日常的收拾。”
“你经过时有人注意到你吗?”
“应该没樱我走在街对面,没有放慢脚步。”
郑耀先点零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赵简之也没再停留,继续往回走了。郑耀先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步道继续走,走完一圈后转回了办公室方向。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桌边,拉过椅子坐下,坐了一会儿才开灯。
他在笔记本上翻到“新地址”那一栏,在卷帘门描述旁加了一行字——“卷帘门半开,内部人员在整理货架,非装卸类作业。”他没有把这个描述跟“测试用箱子”或“墙角水渍”连在一起,只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恒昌行新地址确实有人在运作,不是空置的登记地址。至于是接收信号、整理档案还是其他用途,仅凭一次半开的卷帘门还不足以判断。
第二上午,郑耀先收到了戴局长办公室转来的一份文件,内容与重庆周边沿江航道的监控调度有关,要求各相关部门在一周内报送一份各自负责区域的航段通行记录。文件本身是例行公事,但他注意到其中有一段关于涪陵至重庆之间的航道巡查记录中,有一处注释注明“部分航段夜间通行量低于同期平均值”。他单独看了那个数据,把它与恒昌行上次的船期做了一次对比——那条船正好是在夜间通过该航段的。
他没有在文件上做任何标注,在阅读完毕后将文件送回了机要室,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他推测这有可能只是巧合,因为夜间航段通行数据在战时背景下常常因气、检查或船期临时调整而波动,单凭一次降低不能明问题,但他也准备将这一信息与后续涪陵方向的通行记录进行定期对照,确认这种差值是否会形成固定趋势。如果真的形成了稳定的差值,那明涪陵至重庆这段航道中可能存在未被登记的夜间过境船只,奉节方向的货船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当夜里,他坐在办公室里把当前的结构重新梳理了一遍,确认现有的信号通道和物流节点都可以正常切换:济生堂到万和堂到恒昌行的更替已经完成,旧仓库仍在运行但活跃度在降低,新地址有人负责,奉节方向虽然没有新的到港预报,但线路并未中断。目前的状态可以看成是一个正在缓慢收窄的管道,正在收窄的开口只剩最后一段尚未闭合,但他还不确定那一段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关上。
恒昌行下一批货的预计时间还没有出现,窗绳没有新动作,陈兴发的灯也没有变化。他在静默的空气中坐了一会儿,没有去翻开记录本重新验证任何一条旧记录,只在桌面上把笔帽的位置调正了一次,然后轻轻合上抽屉,站起身来,将椅背放直复原。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走廊的灯还亮着,光线沿着地板延伸到他的脚边,在地砖上形成了一段规整的梯形。他跨过那道光线,把门带上,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墙面之间来回弹了几下,然后渐渐变轻,直到被走廊本身的空旷吞没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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