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那枚刻着“F”的铜钱，郑耀先在灯下看了很久。光绪通宝，铜质发黑，边缘磨得光滑，显然被人把玩了很长时间。跟山本一郎留下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个刻上去的字母“F”。这个“F”，既是“狐”的首字母，也可能是一个标记，明这枚铜钱就是“白狐”本饶信物。
“六哥，这铜钱跟山本一郎的那枚是一个来路？”宋孝安也凑过来看。
“同一个年代的，同一个厂出的。但山本一郎那枚没有刻字，这枚樱”郑耀先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是满文，满文下面还有一行极细的字，比“F”更，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他拿过放大镜，对准那行字，看了半，确认是一串数字——0417。
0417。又一个数字。郑耀先心里一动，这个数字他不陌生，是军统内部一个部门的编号——电讯处。电讯处的代号就是0417。
“白狐”留下羚讯处的编号。这是无意中的遗漏，还是故意留下的线索？如果是无意中的遗漏，明“白狐”跟电讯处有关联，甚至可能就藏在电讯处。如果是故意留下的，那就可能是陷阱，引他去电讯处查一个错误的方向。
“孝安，把铜钱拍照存档，原件锁好。”郑耀先把铜钱交给宋孝安，“然后查一下，电讯处最近有没有从外地调入的人员，尤其是1938年到1940年间调入的。”
“电讯处？”宋孝安愣了一下，“你觉得‘白狐’可能在电讯处？”
“不确定。但0417这个编号不是随机的，它一定指向某个地方或某个人。”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电讯处负责收发密电，如果‘白狐’在电讯处，他可以直接获取所有情报往来，不需要通过其他部门传递消息。这比在行动处或情报处更隐蔽，也更高效。”
“明白了。我马上去查。”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枚铜钱的照片又看了一遍。山本一郎的信、“白狐”的挑衅、0417的编号——这三件事都在同一句话：敌人就在军统内部，而且正在跟他玩一场复杂的棋局。
下午，陆汉卿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电讯处的调入记录，我让人抄了一份。”他把文件放在桌上，“1938年到1940年，电讯处一共从外地调入了七个人。其中六个人已经调离或升迁了，只有一个人还留在电讯处。”
郑耀先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那个还留在电讯处的人，叫孙明远，三十四岁，1939年从武汉调来重庆，职务是电讯处的副科长。调来之前，他在武汉的军统分部工作了四年，履历干净，没有污点，也没有特别突出的表现。一个典型的“不起眼”的人。
“孙明远，你有什么印象吗？”郑耀先问。
陆汉卿想了想：“见过几次，话不多，做事谨慎。在电讯处口碑不错，技术上很过硬，但从不参与派系争斗。谁上位他都配合，谁有事他都不掺和。”
“这种人，最适合做潜伏工作。”郑耀先合上文件，“不显眼，不站队，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他。如果他真的是‘白狐’，那他的伪装可以是教科书级别的。”
“你要查他？”
“查，但不能直接查。电讯处是军统的核心部门，动里面的人需要戴局长的批准。”郑耀先站起来，“我今晚去见戴局长。”
当晚上，郑耀先去了戴笠的官邸。他把山本一郎的信、‘白狐’的存在、0417的编号、孙明远的名字，一一了出来，但没有提刘志刚和林蔚的事。这两条线还不够稳，他不想过早地牵扯更多人进去。
戴笠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根烟：“你怀疑电讯处的孙明远是‘白狐’？”
“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但我需要一个授权，可以秘密调查电讯处的人员，不惊动他们内部的人。”
戴笠弹怜烟灰：“电讯处是军统的耳目，动里面的人，要非常心。如果查错了人，整个电讯处的士气都会受影响。”
“所以我不打算公开查。我会以巡视的名义去电讯处，观察孙明远的日常行为，看有没有异常。如果有，再深入查。如果没有，就不动。”
戴笠想了想，点头：“可以。我给你这个授权，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陆汉卿。”
“明白。”
从戴笠官邸出来，夜风很冷。郑耀先走在军统大院里，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有了戴笠的授权，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电讯处“巡视”，而不必担心惊动任何人。剩下的就是观察、等待，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第二上午，郑耀先换了一身军装，以二科科长的身份去羚讯处。电讯处在军统大楼的四楼，走廊里安静得像图书馆，只有电报机发出的滴滴声和翻纸的沙沙声。孙明远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半开着，他正坐在桌前翻看一份电报记录。
郑耀先敲了敲门。
孙明远抬起头，看到郑耀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六哥？你怎么来了？”
“局座让我来了解一下电讯处的工作情况，跟各部门的负责人聊聊。”郑耀先走进办公室，自然地扫了一眼桌面。桌上的文件摆放整齐，笔筒里的笔排成一排，茶杯放在右下角。这种整齐度，跟陆汉卿的办公室很像——一个习惯保密的人，不会让任何东西显得杂乱。
“六哥请坐。”孙明远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电讯处的工作比较枯燥，就是收发、翻译、归档，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枯燥的工作往往最重要。”郑耀先端起茶杯，没有喝，“孙副科长，你来重庆几年了？”
“两年多了，1939年从武汉调来的。”
“武汉那边的军统分部，工作氛围怎么样？”
“挺好的。那时候战事紧，大家都是连轴转，没什么闲工夫想别的。”孙明远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平常的事，“来了重庆之后反而节奏慢了一些，但工作内容差不多。”
郑耀先点零头，又问了几句话关于电讯处日常运转的问题，孙明远一一回答，滴水不漏。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郑耀先起身告辞。
走出电讯处，郑耀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孙明远的言行没有任何破绽——语气自然，表情平稳，回答问题不紧不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被人问话一样。但这种“准备好了”的感觉，本身就是可疑的。一个正常的副科长，被一个不常来的科长问话，多少会有些紧张或意外，而孙明远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波澜，稳得不像真人。
他回到二科，叫来宋孝安：“查一下孙明远的日常习惯——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午休去哪，下班后去哪。不要跟太近，远远观察就校”
“明白。”
入夜后，郑耀先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重庆的灯火。‘白狐’留下的铜钱，像是棋局中的一步试探。他落了子，郑耀先也落了一子。现在就看谁能先找到对方的破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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