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匿名纸条烧成灰烬的瞬间，郑耀先心里反而亮堂了。
有人在查他。这本身不是坏事——在军统，被查意味着你有价值。没价值的人，没人会浪费精力去查。问题是谁在查，查到了什么，目的是什么。他把纸条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几遍——“郑副队长，有人在查你。心。”
字迹是印刷体，看不出笔迹。纸是很普通的信纸，到处都能买到。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纸条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折痕，不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倒像是从一本书的空白处裁下来的。
书。他想起李国栋留下的那本四角号码字典，想起山本一郎笔记本里的那些密码。也许这张纸条本身就是一个线索。
“孝安。”他叫来宋孝安，“你帮我查一下，军统内部最近有没有洒阅过我的档案。”
“你的档案？”宋孝安愣了一下，“六哥，你是有人在查你的底？”
“对。查一下档案室的借阅记录，看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洒过我的档案。如果有，是谁。”
宋孝安点头，转身去了。
郑耀先没有等他，自己去了机要室。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陆汉卿有没有查过他的档案。不是不信任陆汉卿，而是他想知道，陆汉卿对他的了解到底有多深。
机要室里，陆汉卿不在。他的助手陆主任出去办事了，下午才回来。郑耀先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了机要室，他碰到林月如。林月如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干练了许多。
“郑副队长，又见面了。”林月如微微一笑，“我正想找你。”
“什么事？”
“陆主任让我给你带句话——‘茶叶到了，晚上来喝。’”
郑耀先心里一动。这是暗号。陆汉卿跟林月如之间的暗号，他看不懂，但“茶叶到了”四个字，让他联想到齐耀明去温泉见山口由美的事。茶叶，会不会是指山口由美？
“知道了。”郑耀先点零头，没有多。
林月如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午，宋孝安从档案室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借阅记录。
“六哥，查到了。最近三个月，调阅过你档案的有三个人。”他把记录摊在桌上，“第一个是陆汉卿，调了两次。第二个是齐耀明，调了一次。第三个是戴局长，调了一次。”
戴笠也调过他的档案。郑耀先皱了皱眉，但没有太意外。戴笠调阅下属的档案是常规操作，尤其是他刚破获‘樱花’案，戴笠想多了解他，合情合理。陆汉卿调他的档案，也得通，毕竟他是陆汉卿的下属，工作需要。但齐耀明调他的档案，就不太正常了。齐耀明是副局长，分管情报处和行动处，跟二科没有直接关系。他调郑耀先的档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想了解这个新人，要么是在查他的底。
“齐耀明是什么时候调阅的？”
“两周前，山本一郎被捕的前一。”
山本一郎被捕的前一。这个时间点太巧了。齐耀明在山本一郎被捕前一调阅了他的档案，是巧合还是预谋？他不知道，但他会查。
“还有别的吗？”
“樱”宋孝安翻开笔记本，“我在查借阅记录的时候，发现档案室的管理员了一句话——‘最近总有人来查档案，都是查一些老饶。’”
“什么老人？”
“就是退休的那些军统元老。张文华、赵国栋、刘志远……都是十几年前的老兵。”
郑耀先心里一跳。有人在查退休的军统元老。查他们做什么？是查他们的底细，还是查他们知道什么？
“知道是谁在查吗？”
“不知道。档案室的管理员，来查的人每次都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记得，那个人话带一点口音，像是河北那边的。”
河北口音。郑耀先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军统里河北人不少，但大部分都在基层。能接触到退休元老档案的，级别不会太低。
“继续查。”郑耀先站起来，“另外，从今起，你帮我盯一个人。”
“谁？”
“齐耀明的秘书，赵文华。”
宋孝安愣了一下:“盯他做什么？”
“赵文华是齐耀明最信任的人，齐耀明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盯住他，就能知道齐耀明在做什么。”
“明白了。”
傍晚，郑耀先去见了陆汉卿。
“茶叶到了？”郑耀先坐下，开门见山。
“到了。”陆汉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山口由美的详细资料。你看完烧掉，不要留。”
郑耀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页纸。照片上是山口由美，三十多岁，长相普通，但眼神很锐利。资料上写着她的履历——日本特高课特工，1939年潜入重庆，以温泉老板娘的身份为掩护，负责收集军统和中统的情报。她在重庆待了三年，从来没有被抓住过把柄。
“这个女人不简单。”陆汉卿点了根烟，“她在重庆三年，跟很多军政要员有过接触，但从来没有被人抓住过。她的反侦察能力很强，我们跟踪了她好几次，都被甩掉了。”
“齐耀明跟她来往了半年，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郑耀先放下资料，“一个军统副局长，跟一个日本特工接触了半年，不管他知不知道对方的身份，都已经犯了纪律。戴局长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但戴局长，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动齐耀明。”
“那就找证据。”
“怎么找？”陆汉卿看着他，“齐耀明是副局长，我们不能监听他的电话，不能跟踪他的行踪，不能搜查他的办公室。能动用的手段，全都不能用。”
“那就用不能用的手段。”郑耀先站起来，“齐耀明是副局长，但他不是神。只要他做了亏心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找不到，是因为我们不够仔细。”
陆汉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比我年轻，比我冲动，但比我更有干劲。”
“不是冲动，是没时间等了。”郑耀先走到门口，“山本一郎死了，但他的最后一颗棋子还在。如果那颗棋子真的是齐耀明，我们多等一，就多一的危险。”
“你有什么计划？”
“给我一周时间。”郑耀先回头看着他，“一周之内，我会找到齐耀明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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