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二，江北码头。
上午九点，郑耀先提前六个时到达了接头地点。三号泊位停着几艘货船和一条客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麻袋穿梭，商贩扯着嗓子叫卖。这种嘈杂的环境最适合接头——人多眼杂，不容易被盯上，也最适合埋伏。
郑耀先选了一个制高点，在码头东侧的一座仓库屋顶。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三号泊位周围的每一个角落，而且角度刁钻，下面的人很难发现他。
宫庶带人埋伏在码头西侧的货堆后面，赵简之带着外围封锁组藏在码头入口的几条巷子里，宋孝安则贴身跟着孙志远，装成他同行的朋友。
孙志远坐在三号泊位旁边的一条长椅上，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不停地看表，每隔几分钟就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
“别紧张。”宋孝安低声，“你越紧张，越容易被看出来。放松，就像真的在等船。”
“我……我做不到。”孙志远的声音在发抖，“万一山本一郎认出你们，他会杀了我妹妹。”
“你妹妹不在他手里了。”宋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实话，“老周被抓后，我们搜过他的茶馆，没有找到你妹妹的痕迹。她可能早就被转移了，也可能……”
他没有完，但孙志远听懂了。
孙志远低下头，眼泪滴在皮箱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郑耀先在屋顶上看到了这一幕，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没有心软的余地。孙志远是汉奸，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出卖了军统的情报，害死了至少十几个兄弟。同情归同情，法理归法理。
下午两点五十分，距离接头时间还有十分钟。
三号泊位周围的船只和行人都很正常，没有发现可疑的人。郑耀先用望远镜扫了一遍码头入口、售票处、候船室，也没有发现山本一郎的踪迹。
难道他不来了？
两点五十五分，一艘舢板从江面上划过来，慢悠悠地靠近三号泊位。舢板上只有一个人，戴斗笠，穿蓑衣，看不清脸。
郑耀先的望远镜对准了那个人。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线条很硬，不像是普通船夫。
舢板靠岸，那个人跳上码头，走向孙志远。
宋孝安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
“你是孙志远？”那个人开口，声音很低。
孙志远点头，站起来，拎着皮箱。
“跟我走。”那个人转身往码头深处走。
宋孝安跟上去，但那个人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来，没带朋友。”
“他是我朋友，送我上船。”孙志远赶紧解释。
“不校只能你一个人。”
宋孝安看向郑耀先藏身的方向，等他下令。
郑耀先没有动。他还在观察那个人——走路的样子、话的口音、身体的姿态。这个人不是山本一郎。山本一郎比他高，走路时肩膀会微微前倾，这个人背很直，像是当过兵。
是个替身。
“动手。”郑耀先对着对讲机轻声。
宫庶从货堆后面冲出来，枪口对准那个人:“别动！军统的！”
那个人没有动，也没有跑。他站在原地，举起双手，斗笠掉在地上，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脸，方脸，浓眉，嘴角有一道疤。
“你叫什么名字？”郑耀先从屋顶下来，走到他面前。
“李德胜。”
“谁让你来接饶？”
李德胜闭着嘴，不话。
“你不我也知道。山本一郎让你来的，对不对？”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他在哪？”
“不知道。他给我钱，让我来接一个人，送到南岸的一个地方。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送到南岸什么地方？”
“龙门浩码头。到了那里，有人来接应。”
龙门浩码头。南岸的一个码头，附近是老居民区，地形复杂，适合藏身。山本一郎选那里作为中转站，明他很可能就藏在那一带。
“宫庶，带人去龙门浩码头。简之，你跟我去南岸。”
郑耀先转身要走，李德胜突然开口:“你们抓不到他的。”
郑耀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今根本不会来。”李德胜嘴角露出一丝笑，“他过，如果孙志远身边有陌生人，就明已经暴露了。他不会冒险。你们等到的只有我。”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走回来，蹲下身子，平视李德胜的眼睛:“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百大洋。”
“为了五百大洋，你替日本人卖命？”
“我不是替日本人卖命。”李德胜摇头，“我只是替一个人接另一个人，我不知道谁是日本人。他跟我是接一个朋友。”
“你不知道？”郑耀先冷笑，“你在码头上干了多少年？什么人该接什么人不该接，你心里没数？五百大洋接一个人，正常吗？”
李德胜低下头，不话了。
郑耀先站起来，对宫庶:“带回去，跟周明山关一起。”
傍晚，龙门浩码头那边传来消息:没有发现山本一郎。接应的人也没有出现。山本一郎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耀先站在南岸的江边，看着夕阳下的江面。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像血。
山本一郎又一次从他的包围圈里溜走了。但这一次，郑耀先没有沮丧。因为他知道，山本一郎现在已经没有棋子可用了。周明山、老周、孙志远、李德胜，一条线都断了。他在重庆的网络已经彻底瓦解。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而他要逃，就必须经过码头、车站或者公路关卡。这些地方，郑耀先已经全部布控了。
“六哥，黑了，回去吧。”宋孝安走过来。
郑耀先没有动，依然看着江面。
“孝安，你一个人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能在重庆藏多久？”
宋孝安想了想:“如果他够聪明，一个月没问题。但像山本一郎这样的职业特工，他不会选择藏。他会选择拼。”
“拼什么？”
“拼最后一颗棋子。”宋孝安压低声音，“他的‘最后一颗棋子’，我们还没找到。”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向车子。
“那就继续找。他不出洞，我们就挖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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