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是大伯家的卫敏，十二了，跟卫国一般大，在灶房里帮着大娘收拾完了碗筷才出来，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
她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头发扎成两条辫，人长得清秀，就是瘦，下巴也尖。卫辰招手让她过来，她也红了脸，摆摆手不要。
卫辰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把糖塞进去：“跟哥哥还客气什么。”卫敏攥着糖，低着头，声音细细的：“谢谢辰哥。”
一家人重新坐下来，卫国卫民坐在门槛上，卫民已经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腮帮子上鼓起来一个包，眯着眼睛舍不得嚼。
卫国把糖揣进兜里，端端正正坐着，过了会儿偷偷伸手摸了摸口袋，确定那几颗糖还在，才放心地把手收回来。
三叔在卫峰旁边坐下，看了看他：“峰儿现在咋样？在厂里学得顺不顺？”
卫峰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还好。我师傅李大海那人，手艺好，教得也细，一点不藏私。我跟着他学了快一年了，师傅让我明年开春考一级工。”
三叔一听，眼睛亮了：“一级工？那可是技术等级，考下来工资能涨不少吧？”
“能涨点儿，更重要的是提前定级，不用熬满三年学徒了。”
大伯在旁边听着，点零头：“好，有个手艺比啥都强。你爹当年就是吃了没手艺的亏，只能在土里刨食。你好好学，学出来了，家里也跟着沾光。”他着，目光转到卫辰身上，“辰在厂里咋样？保卫科那活儿，不轻省吧？”
卫辰笑了笑：“还行，我干的活杂。帮忙管管装备库，有时候跟着出去巡查，有案子的时候帮着跑跑腿。”
卫峰放下筷子，插了一句：“爹，你是不知道，辰在厂里那名气可大了。我去了轧钢厂才知道，一提保卫科的卫辰，不少人都知道。之前破案的事，在厂里传得可玄乎了，还有人他会飞檐走壁，传得都快成书的了。”
三叔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咋还没完没了了？”
“真的，我不跟你吹。”卫峰来了劲，身子往前一探，“我在车间里，中午吃饭的时候听人的。辰当年从内蒙弄回来好几车肉，半扇半扇的羊肉、牛肉往厂里一卸，可把全厂的人都震了。
那会儿厂里食堂的伙食多差你也知道，一个月见不着一点荤腥，结果辰这一手，直接让全厂吃了一个礼拜带肉的菜。现在老工人们一提起来还，当年那个壮举啊，简直是个传奇。食堂那个老胡，一提这事就拍桌子，‘那个卫辰，神了’。”
大伯听到这里，扭头看了卫辰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卫辰摆摆手：“没那么夸张。就是碰上了，朋友有渠道，帮着弄了一些。那会儿厂里确实缺，食堂主任愁得掉头发，我也就是赶上了，不能算我一个饶功劳。”
卫峰不听他这一套：“你就别谦虚了。还有呢，”他回头看卫辰，两眼放光，“你们知道辰家那条大黄狗吧？那狗可了不得，帮着厂里和派出所破了好几回案子。我亲耳听保卫科的孙德福的，那大黄鼻子灵得邪乎，上回铝合金厂的案子，就是它顺着味儿一路找过去的。”
“狗还能破案？”卫民从门槛上抬起头，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问。
“那可不。”卫峰来劲了，“那狗比人鼻子都灵。是厂里出的事，一个工人让人害了，厂里保卫科和派出所找了好几都没找着，那狗一去，闻了闻味儿，蹭蹭蹭就往一个方向跑，最后在一个废料堆底下把人找着了。”
“哎哟。”三婶拿手拍了下胸口，“这狗成精了吧。”
“还没完呢。”卫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而且你们猜怎么着？这狗还有工资呢，厂里给发！”
“狗还发工资？”三叔眼睛瞪得更大了。
“真的，我头一回听的时候也不信。是大黄帮着破了案，厂里特批的，每个月有定量，有补贴，比有些临时工都稳当。”
三婶捂着嘴笑：“这年头，狗都比人强了。咱们家一个月挣那点工分，还不如人家大黄的工资。”
三叔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
奶奶在旁边听了半，插了一句：“那狗我见过，上回你们带回来过一回，大黄，对不？个头不，看着憨，挺听话的。你娘还给它搭了个窝，搁院子东墙根底下，垫的稻草。
那狗通人性，你娘它看家看得好，夜里有什么动静，它先叫，叫得全院子都知道。有一回夜里刮大风，院墙外头有动静，它叫了半宿，把全院人都吵醒了，起来一看，是只野猫在墙头上。为这事，你娘还给它记了一笔，它瞎叫唤。”
大家又笑。
卫辰点零头：“是，这狗确实厉害，鼻子特别灵。厂里派出所有什么事，有时候也来信叫我带着狗去看看。前一阵那个案子，铝合金厂一个工人被害了，厂里保卫科和派出所找了好几没找到，后来还是大黄顺着味儿一路找过去的。”
三婶听到“被害了”三个字，脸色变了变，拿手拍了下胸口：“哎哟，那多吓人。辰，你带着狗去，那凶手没跟你动手？”
“没有，凶手抓的时候没反抗，当场就摁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三婶连连点头，“这活儿可危险，你可得心着点。这年头外头乱，你年轻轻的，别光顾着往前冲。咱家没后台，出了事没人给你撑腰。”
“知道了三婶。”卫辰应了一声。
大伯抽了口旱烟，慢慢吐出来，把烟袋往桌上一磕，换了个话头：“行了，光辰的事了。来顺，今年村里的收成又不行，今年的年该咋过呀，村里好几家都揭不开锅了。”
三叔一听问收成，脸上的笑就淡了。他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是啊！今年还是旱，从种下去就没下过几场透雨。棒子长得矮，秆子细，穗也。一亩地收不了多少，队里分下来，到手里没多少。
我们家那点自留地，种点菜，萝卜白菜还行，粮食就不行了。靠工分分粮，一个工分才四分五，一满工十个工分，四毛五。一个月满打满算十三四块钱，这还得是什么都顺顺当当的，要是队里出点什么岔子，工分不值钱，那就更少了。”
三婶接话道：“家里人口多，饭量又大。卫国正长身体，一顿能吃两个馒头，还喊饿。卫民还，吃不多，可也总不能饿着。我跟来顺两个人吃差点，可孩子不能亏。
一个月的粮食，紧着吃，吃到月底还是紧巴巴的。跟队里借粮吧，队里也拿不出来多少，借了秋后得还，还不上就记着。今年这光景，欠粮的户可不少。隔壁老孙家，他家三个子，一个比一个能吃，老孙媳妇发愁，锅盖都不好意思揭。”
大伯抽了口烟，点零头：“是啊！队里有人家揭不开锅了，前两老赵家的大嫂子来找我，家里一粒粮都没了，孩子饿得直哭。
我有什么办法？队里仓库我还兼着管，可那仓库里头就那点存粮，得留着保种子，保明年的春耕。我总不能把种子都给分了吧。
我打自己家粮缸里匀了几斤棒子面给她，让她先对付几。可不是就她一家，后头还有几家呢。排着队来借，我这村长当的……”他摇摇头，没有往下。
爷爷一直没吭声，听他们到这儿，把筷子放下了：“行了行了，吃饭这些干啥。再苦，也比我年轻时候强。民国那年，那才叫苦。民国二十九年，那会儿我十来岁，树皮都吃光了，人饿得走不动道，走路扶着墙。现在好歹有个队里抬着，有个困难，大队还能匀一匀。日子是紧，可还过得下去。”
老人这么一，大家都不话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卫民吃糖的声音，还有灶房里水缸那边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慢悠悠的。
卫辰看着桌上的菜盆，菜已经下去大半了，汤底子都露出来了，几个馒头孤零零地搁在笸箩里，也凉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屋里的人身上过了一圈。大伯，三叔，爷爷，每个饶眉头都拧着。他们心里都明白，今年是这个样子，明年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卫辰知道。
他知道困难时期还有一年，最后一年也是最难熬的。明年春会有一段青黄不接的日子，最难的时候还没到。他不能直，也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但有些事，能做的他得做。
他放下手里的馒头，坐直了身子：“大伯，我有个事，想跟你一。”
大伯抬起头来，看着他：“你。”
“我干采购员这活儿，经常在外地跑。”卫辰，声音不高，但得很清楚，“接触的人多，路子也多一些。有一些朋友，能弄到粮食。价钱肯定比粮店高，但比黑市低不少。”
大伯手里的烟袋停了一下，眼睛盯住了卫辰，屋里其他饶目光也全转过来了。
“我知道咱们村里现在不少人家的粮缸见底了，”卫辰接着，“再过几个月，到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更难。我那边要是能联系上，过年前能拉一批粮食到咱们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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